柳煦想到此处,就忍不住抿了抿嘴,浑身都替沈安行冷了起来。

    无疑,这个人日子过得不好。

    柳煦突然就有点可怜起他来了。

    沉默半晌之后,他就在一片吵吵嚷嚷之中开口说道:“好了,别说了。”

    这里面吵嚷的最主力军就是王姨。柳煦一发话,王姨就停了下来。

    然后,王姨就怒目瞪了他一眼:“不行!!”

    柳煦:“…………”

    “我今天一定要替他爸他妈教育教育他什么叫知恩图报!!”

    王姨气的不行,撸了两把袖子就要接着骂,但还没等骂出声,柳煦就连忙打住:“你行了你!!用不着你费心教育啊姨,你先回去等我行不行?我跟他说两句!”

    王姨:“我 ”

    柳煦也不听她多说,快步走到了她那边去,不由分说的就把她和沈安行拉开了,直接往病房推过去了:“好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啊!生气对身体不好,您消消气!”

    柳煦就这么叨叨了一路,连个能给王姨借机发挥两句的缝都不给她留。针也得见缝才能插,柳煦连个缝都没留,王姨也自然一句话都没找到机会蹦出来,只好就这么被柳煦推回去了。

    把王姨推着送回病房之后,柳煦就转手啪的关上了病房的门,又转头过来拍了拍手,看向了沈安行这边。

    柳煦的行动完全出于沈安行的意料之外。沈安行有些意外,便侧了侧头,不动声色地多看了柳煦两眼,但不知为何,他眼里写满了紧张。

    拦着沈安行的几个护士都看愣了。

    柳煦被沈安行评价了一句“多管闲事”,他本来是最该发火的当事人才对,可他不但没发火,反倒当起了和事佬。

    这就太令人意外了。

    安顿好了王姨后,柳煦就又回过头来,对那些围着沈安行的护士说:“好了,让我跟他说两句,麻烦你们先走吧。”

    护士们互相看了一眼。

    “……行是行。”护士说,“但是别让他走啊。”

    沈安行嘴角一抽。

    “行。”柳煦应了下来,说,“我尽力。”

    “那行吧,走了走了。”

    护士们互相招呼了起来,不多会儿离开了这里。离开时,她们还很负责的招呼起了各个病房:“行了别看了,回去睡觉了啊,熬夜不好。”

    护士的力量是伟大的,不多会儿,吃瓜的群众也都恋恋不舍的缩回了脑袋去,乖乖睡觉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了沈安行和柳煦两个人。

    柳煦朝着沈安行走了过去。

    沈安行有点不太自在,又把头往另一边侧了侧,就是打定主意不想去看柳煦。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太自在,就伸出了手去,撩了两下有点乱糟糟的头发。

    柳煦很快就站定到了他面前。

    然后,他对沈安行说:“另一只手。”

    沈安行:“……”

    沈安行看都不看他一下,一动不动。

    “给我看看。”柳煦接着说,“是右手才对吧,你扎针的地方。”

    “……跟你有什么关系。”沈安行嘴硬道,“扎的又不是你的手。”

    “说得好,但是那是我的钱,我当然有资格要求查看。”

    沈安行:“……”

    沈安行还是没动。

    沈安行不动,柳煦也不动,两人就这样在一片沉默之中僵持了很久。

    很久之后,柳煦终于还是败下了阵来。

    他叹了口气,无奈的看向沈安行,问道:“那行吧,不看就不看,但你今天真的不能走。我理解,你要是急着回家,就把你妈电话告诉我,我给她打过去说一声,让她过来看看你,等你输完液再接你回去就行了啊,没必要急着回家。你说外面这么冷,你又只穿了这点,万一路上又烧晕了,这大街上半个人都没有,谁再帮你打120?”

    “用不着你管。”沈安行闷声说,“我又不回家。”

    “……你不回家?”柳煦一怔,说,“你不回家去哪儿?”

    “跟你有什么关系。”

    “……”

    柳煦无奈,又颇觉头疼的叹了口气,又说:“行,那既然你不回家,就在医院凑合一宿嘛,在哪睡不是睡?你回去,那还有袋葡萄糖没扎呢,你把那糖输完了再说,行不行?”

    沈安行拒绝得干脆利落:“不了。”

    “……你 ”

    柳煦刚想问个为什么,沈安行却先他一步,把话说了下去。

    “我没钱。”沈安行说,“我没钱还你,我真的得走。”

    柳煦:“……倒也不是钱的事……”

    沈安行却又说:“我也没有其他能抵上的东西。”

    柳煦一时无言。

    他万万没想到,沈安行要走的理由是这个。

    沈安行觉得自己还不起,待不得,配不上,所以慌了,急着要走。

    他的日子太糟了,糟的他已经习惯了。所以他不怕挨冻,也不怕生病,他只怕欠了谁,别人对他好,他是会有心理负担的。这份负担,远比病痛与寒冷更加能够折磨他。

    沈安行说完这话,也沉默了下来。

    沉默片刻之后,他就抿了抿嘴,侧过头来看了看柳煦,又垂下眸来,接着说:“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也不是第一次发烧了,你用不着可怜我,我早就习惯了,你就算做了这么多,我也什么都还不了你。”

    沈安行话说的可怜,偏偏又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说到此处后,他又觉得自己看起来未免也太过卑微,就又硬着脾气说了句:“你现在赶紧去办退院吧,说不定还能退你一半的钱。……下礼拜一开学的时候,你告诉我要还你多少钱,我以后会想办法慢慢还给你的。下次记得不要多管闲事,费力不讨好。”

    柳煦一时无奈:“费力不讨好……可我总不能看你倒在那儿不管啊?”

    “……”

    沈安行听了他这话,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既然不知,那就不回答了,他颠了颠书包,哑声道:“我走了。”

    “哎哎哎哎!!”

    柳煦见他真的要走,就连忙一下子扑了上去。和王姨一样,他一下子拽住了沈安行没大事的那只胳膊。沈安行受伤的地方在小臂,柳煦怕抓到伤的地方,就只抓着他上边的胳膊。

    要不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柳煦这个姿势和王姨简直如出一辙。

    沈安行被拽的往后踉跄了一步,他一时又羞又恼,转头骂道:“你放开!我说了没钱还你!!”

    柳煦倒是不在意那几百块钱的。但是眼下,他必须得把沈安行留下来。

    但是要怎么留?沈安行一不怕挨冻二不怕生病,他只怕欠了柳煦。

    对啊!他怕欠了柳煦啊!

    一想到此处,柳煦就突然急中生智,抓着他就谎话连篇的大叫道:“不行啊!医院不会退钱的啊!葡萄糖你得去打完啊!不然我的钱不是打水漂了吗!?”

    沈安行身形一顿:“……”

    柳煦一喜 他果然最怕这个!

    “行哥。”柳煦抓着他的胳膊,很诚恳很认真的看着他,说,“你要是真心想还钱,你可以拿你所有的东西来抵,但是葡萄糖你得先去输完!你现在跑了就是让我的钱全打水漂了啊!你不能这样啊!!”

    沈安行一听这话,竟然一下子更慌了:“……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没想让你的钱……那个,我就是,就是想及时止损……”

    “止不住了啊阿行!我的钱都花出去了,退不回来了!现在只有你能实现它的最大价值啊!实在不行你以后每天帮我去食堂打饭也行啊!高三强制住宿了之后你天天去帮我洗衣服也成啊!你要是有那个心,怎么都不会还不上钱啊!”

    沈安行:“……”

    “回去输液嘛行哥,这钱你慢慢还,又不是明天就毕业了!”

    沈安行听这话听的头疼。

    他无奈的低下头,就看到柳煦在朝他笑。

    一瞬间,他突然莫名其妙的有点晃神。

    那时他们才刚开始,沈安行也没意识到,这一瞬间的晃神,是日后他少年情动的预兆。

    第61章 初冬(七)

    沈安行就那样又被柳煦带回了病房里。

    病房里,王姨还坐在床边生闷气。柳煦 回来,她就抬起了头来,张了张嘴,刚打算和柳煦说点什么时,抬眼就看到沈安行居然跟他 起回来了。

    王姨 下子闭上了嘴,还狠狠的瞪了 眼这个说他们多管闲事的忘恩负义的小兔崽子。

    沈安行说那话的时候威风,但现在被王姨这么 瞪,他却连忙低了低头,转头眼神闪躲着看向了别处。

    柳煦觉得稀奇,就多看了他两眼。

    学校里关于沈安行的传言很多,柳煦经常听人提起。传言里说,沈安行面冷个高不好惹,成绩倒数打架狠。

    要命的是,沈安行本人从不和柳煦说话,柳煦就只能从这些流言里了解他。 来二去的,柳煦是越听越真,就真以为沈安行和传言里说的 样,是个时常外出打架脸上常年挂彩上课绝不听讲成绩永远倒数的典型不良少年。

    但今天这么 看,好像全是误会。至少在柳煦的认知里,不良少年被 个大姨瞪了的话,正常操作是瞪回去并很臭屁的来上 句“你瞅啥”。

    沈安行好像不是这类人,不良少年的狂和拽在他身上是 点儿都寻不着。

    柳煦跟他道了声“过来”,然后就把他带回了病床那边,又按亮了床头的灯,把护士叫来了。

    沈安行把挎在肩上的包放了下来。

    王姨却还是不服,翻了沈安行 个白眼,道:“最后还不是要花我们家的钱治病?”

    沈安行面色 沉。

    “少说两句。”柳煦回头看向王姨,轻皱着眉小声提醒道,“他又不是不还钱,别说那么多。”

    王姨又撇了撇嘴,冷哼 声,站起了身来,把收拾好的饭盒拎上了,说:“那我不说了,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