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揪着仇不放,有什么意义呢?”

    老妇人喃喃着,低手拨弄着毯子上的这些遗物,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又难过地轻轻说:“她该安息呀,她怎么不能安息呢,她怎么不去安息呢……”

    “那些人是对不起她……可是他们不知悔改,就算在这里和他们耗着,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受罪的不还是自己吗……”

    “惹不起就该躲的,惹不起就该躲的……”

    老妇人一边说着,一边连连叹息。这些叹息里,溢满了她的无奈。

    她说:“快让她早些安息吧……让她回家,让她安息,让她回归黄土之下,让她去往该去的地方……”

    老妇人一边说着这些,一边渐渐肉眼可见地变得透明。

    她喃喃着重复着,说:“快让她早些安息吧……”

    “让她回家,让她安息……”

    “让她回归黄土之下,让她去往该去的地方……”

    这话就这么念了两三遍后,老妇人的身影就从摇椅上彻底消失不见了。

    待她消失的那一刻,原本覆在她腿上的厚重毯子也跟着向下飘飘而落,落到了地上。

    那些遗物也都跟着一同消失了。

    但是,有一道他们从未见过的黄符却凭空出现在了摇椅上。

    血色的符咒张牙舞爪地写满了那一纸黄符。

    一个参与者伸出手,将这张黄符拿了起来。

    有人见到此情此景,就认定事情至此已经接近尾声,关卡也将要结束,就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这就算结束了吧?”

    柳煦闻声一慌,忙对这参与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开口说话的参与者一慌,但很快,另一个参与者又站了出来,对柳煦说:“现在说话应该没问题,这都给了黄符了,没必要这么遵规守纪。听这老太太的意思,肯定是让我们拿着黄符去封印那个女鬼。”

    “是吧是吧!”一开始说话的那人一看自己得到了认可,连忙高高兴兴地回应了起来,“那老太太都说让她安息了,还给了我们这张黄符,肯定是让我们把那个女鬼引出来,把这张黄符拍到她脑门上,让她安息就行了嘛!”

    这个假设很合理,根本挑不出任何漏洞。

    其他参与者闻听此言,都仿佛看到了出关的曙光。一时间,众人之间士气大增,人人脸上都登时容光焕发了起来。

    一人撸起袖子,手一握拳,满身斗志昂扬地鼓舞士气:“好,那我们就大声说话,把她引出来!!”

    这个策略也没有任何问题。

    于是,众人开始叽叽喳喳地叫嚷了起来。

    柳煦:“……”

    在这片叫得人心烦意乱的吵嚷声中,沈安行偏了偏头,看向了柳煦。

    和这些参与者不同,柳煦脸上一点儿没放晴,反倒更阴了几分。

    他面色凝重,死死盯着参与者手中的黄符,没吭声。

    沈安行只看了一眼,心下就了然了。

    他回过头,看向参与者们。

    参与者们仍旧吵吵嚷嚷。死寂无声的小镇里,就这样被这几个人撕扯出了喧嚣的巨大裂缝。

    小镇里本就没有声音,这些参与者一吵,喧嚣噪音就变得十分明显而扎耳。

    没多久,就有去小镇里探查的参与者闻声赶了回来。

    见到有人赶回来,这几个参与者就挥着手里的黄符,兴高采烈地和他们大喊着解释起了刚刚的事情。

    很快,更多的参与者参与到了吵嚷的队列里。

    众人拾柴火焰高,吵嚷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温寻却始终没有出现。

    并且,这些吵嚷声也把筒子楼的住户们都吸引了出来。

    这些npc纷纷从房间窗户里探出了脑袋来,一个个人脸上都蒙着厚厚的围巾,个个眼睛里都写满了诧异,还有些许盯着猎物一般的狠戾。

    众人就这样一声声吵嚷着叫嚣着,每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老子不怕死老子要赶快出关”。

    柳煦紧盯着手捏着黄符的那个参与者,伸手扶了扶眼镜,没说什么,面色却黑得像要滴墨下来。

    参与者们叫着笑着闹着骂着,一声大过一声,甚至还有人朝着筒子楼里大喊起来,嘴里喊的话也渐渐变得挑衅,到最后便成了难以入耳的脏话。

    被叫声引来的参与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叫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吵吵嚷嚷的声音震得人耳膜隐隐作痛,心中隐隐发怵。

    吵闹声在死寂的小镇里尤其刺耳,反倒将小镇的死寂衬得更为渗人。

    柳煦被吵得心里莫名有些没底,便拉着沈安行,往后小心翼翼地退后了几步。

    远处,一个参与者闻声跑了过来。

    那是个穿着大衣的中年男人。

    他跑进了筒子楼的前院里,见众人都聚集在此处大声吵嚷,登时一脸懵逼。

    他站在院门口怔愣了下后,又忙跑向了众人,大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

    一名参与者回过头来,见是回来的一个参与者,便粲然一笑,刚要说些什么时,突然一只苍白的手从脸旁猛然伸出,五根细长的手指一下子塞入了他口中,狠狠拽住了牙床。

    参与者一怔。

    就在这一怔间,这只苍白的手一用力,便将嘴巴连带着咽喉都一并从此人口中拽了出来。

    随着一声短暂的闷声惨叫,这位幸运儿当场倒地,口中缓缓流出大片鲜血。

    死了。

    瞬间,吵嚷声消失不见,周遭极为短暂地死寂了一秒后,就有参与者大声地尖叫了起来。

    柳煦纵然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吓得脸上一白,忙下意识地往沈安行身后躲了一下。

    但这一次他记得自己要克服怕鬼心理了,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之后,又僵了僵身子,就半躲不躲地挨在了沈安行身后。

    沈安行却记得要护他。他伸手把柳煦往身后揽了揽,又往后退了两步。

    惨死的参与者倒下后,一身惨白的女鬼就出现了。

    她穿着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得破烂的白裙子,一身皮肤惨白如纸,嘴唇血似的红,睁开的双眼里溢满血丝,披着一头长发,脸颊两侧有血慢慢地流下来。

    她的双手垂在裙边,左手上还拿着刚刚扯下来的一片咽喉,鲜血就那样滴滴答答地在手上滴落成雨。

    那是温寻。

    以她为圆心,周围一圈的参与者都尖叫着四散跑开了,刚刚大涨的士气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还是有人记得正事的。这种情况下,一个黑发眼镜男连忙焦急地转头四看了一下,大喊起来:“符呢!?”

    随后,他就看到手拿黄符的参与者已经连滚带爬地爬到了一边去,吓得在地上缩着一团抱着头,正忙着逃避现实。

    黑发眼镜男被此情此景气得险些吐血,他大骂一声,问候了一下手拿黄符的参与者的妈咪后,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想把那黄符拿过来封印女鬼。

    可刚踏出去一步,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响就突然响了起来。

    照理来说,那种铃铛声本该彻底湮灭在这尖叫声四起的混乱之中。可奇怪的是,它却清清楚楚地响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将这片混乱撕开了一条清脆的裂缝。

    这一声铃响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很奇怪地,尖叫的害怕的惊恐的警惕的焦急的混乱的全在听到铃声的那一瞬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慢慢地,转过了头去。

    女鬼温寻也手上一抖,鲜血淋漓的一串咽喉掉落在地。

    她抬起头,溢满鲜血的眼里莫名出现了几分灰暗的光彩。

    音乐酒吧的女老板站在他们所有人身后,手拿着一枚金色的铃铛。

    她嘴里叼着烟,见温寻看过来,她便又扬起一笑,又晃了晃手中的铃铛。

    女鬼温寻似乎是察觉到了,竟然慢慢地朝着铃铛响声的方向飘了过去。

    待她来到自己身边,洛辞才将铃铛抛向了空中,又在半空中一抓,将它抓进了手心里。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将嘴里的烟夹在手指间,长吐了一口烟气出来。

    慢慢悠悠地做完这些,酒吧老板洛辞才在一片烟雾之中抬起头,看向拿着黄符的参与者的方向,轻轻道:“符给我。”

    第102章 无声镇(十四)

    “符给我。”

    洛辞说。

    还朝着拿着黄符的参与者伸出了手。

    拿着黄符的参与者愣在了原地,拿着黄符犹犹豫豫,一时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只好将目光投向了其他参与者,想寻求别人的意见。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似的,洛辞又往他那边慢慢悠悠地挪了两步,接着索要:“给我。”

    女鬼温寻跟着洛辞一同往那边飘了飘。她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跟着转了转僵硬非常的脖子,看向了他。

    手拿黄符的参与者被女鬼一看,当即吓没了半个胆子,连忙低声惊呼了好几声,连滚带爬地又爬起来往后跑。

    他不跑还好,这一跑就惹怒了洛辞。

    洛辞恼了,当即怒目一睁,声音陡然升了几个阶,语气里全是怒意:“我叫你给我!!”

    说罢,洛辞便抬起脚,往他那边疾如西风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柳煦见此,连忙遥遥朝洛辞高声喊了一声:“你知道老太太刚刚说了什么吗?”

    此话话音一落,洛辞向前伸出去的索要的手登时一顿。

    空气在那一瞬间停滞了下来。

    洛辞站在原地,似是被说中了什么一般,在原地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了片刻。

    在此期间,她指间夹着的烟烧掉了一截烟灰。

    灰烬掉落了下来,可在落到地上之前,就被无声镇里的风吹散而去。

    就这么僵了片刻后,她便毫无理由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