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煦一眼就看出他紧张,有点哭笑不得:“你紧张啥啊,我家谁都不在。”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拉着沈安行,走进了公寓区里。

    沈安行这辈子都没来过这么高大上的地方,紧张得绷紧了全身的骨头,浑身硬邦邦的,表情凝重又害怕。

    高档的公寓区里什么都是高档的,喷泉雕塑和花丛凉亭且不提,就连路边的路灯都有复杂又精致的纹路。

    这里每一个角落都在告诉他 柳煦真的真的,非常有钱。

    至少对沈安行来说,能住在这里的人绝对非常有钱。

    现在差不多八点半多,时间不算晚,楼下的人还很多。

    虽然每个人的气场都不同,但在这种公寓区的背景衬托下,大家看起来都很有气质。

    就连遛狗的老大爷看起来都像亿万富翁。

    这里的一切都令人眼花缭乱。

    沈安行不敢表现得太夸张,但又好奇得很,一路上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东看看西看看,和人不小心撞上视线时,还会怕得一激灵,连忙移开视线。

    柳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有点想笑。

    他领着沈安行进了公寓楼,又上了电梯,按下了九楼。

    按了楼层后,他又转过头,对沈安行说:“别紧张啊行哥,有啥紧张的。”

    “……”

    沈安行没吭声,但已经紧张得手心出汗了。

    两人下了电梯,柳煦领着沈安行径直走向左边的那户人家。

    门是指纹解锁的。柳煦走上去,伸出食指贴在上面,随着一声非常有科技感的轻快铃声,门咔哒一声开了。

    两人走进了屋子里,柳煦伸手拍亮了灯的开关。

    柳煦家里也装修得很漂亮。一进屋就是客厅,客厅里铺着白毛地毯,直通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落地窗外是露天的阳台,阳台旁边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这是一间复式。

    ……妈的,一个客厅顶他们家大半个了。

    沈安行眼角一抽。

    柳煦换了拖鞋,走进了家里。见沈安行愣着没动静,柳煦就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走啊行哥,进屋过生日。”柳煦说,“这还有三个多小时才到十二点呢,不要浪费啊。”

    沈安行:“……”

    沈安行规规矩矩地换了拖鞋,跟着柳煦走进去了。

    他在这种地方待得莫名有点不自在,忍不住缩起身子,紧张得表情都在用力。

    沈安行小声问他:“你家里怎么没人?”

    “王姨今天晚上家里有聚会,我姐回去上学了,父母常年不在。”

    柳煦随口回了这么几句,又走到了厨房,打开了冰箱上层,果不其然看到了王姨临走前给他做好,叮嘱他热了之后再吃掉的饭菜。

    这是王姨今晚五点半给他做的饭,但做好的时候柳煦却发现自己忘了数学作业,只好急匆匆地回了一趟学校。

    王姨还得赶聚会,没办法,临走前就给他罩了保鲜膜放在冰箱里。

    而那个在超市里突如其来的电话,就是问候他回没回家吃没吃饭的电话。

    柳煦把饭菜一盘盘拿了出来。

    王姨做的是标准的一人量,两个人吃好像实在说不过去。

    ……但他还买了那个啥,这么多应该也够吃了……

    柳煦沉默了一会儿,恰巧就在此时,有人按响了他家的门铃。

    按门铃的人喊:“您好,外卖 ”

    沈安行:“……?”

    他转过头,问:“你点外卖了?”

    “嗯啊。”

    柳煦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就放下饭菜,开门去拿外卖了。

    五分钟后。

    沈安行看着桌子上摊开的奶油蛋糕,沉默了。

    这是个平平无奇的草莓奶油蛋糕,上面的装饰很平常,只在中央立了一块巧克力,上面用白色奶油写着“生日快乐”。

    很普通,很素,但也很干净很漂亮。

    ……想来,柳煦出游戏厅的时候说要去打个电话,就是在给这家蛋糕店打电话下单定外卖。

    “过生日怎么能没蛋糕嘛。”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蜡烛。同班的人年龄差最多不过一两岁,他不用脑子想也知道沈安行大概多大。

    蛋糕上是安不下那么多蜡烛的,柳煦就只插了六七根上去。

    “他们说,生日蛋糕许愿不可以说出来的,而且一年只能一个。”

    柳煦一边划起蛋糕店给的火柴点亮蜡烛,一边说道:“所以你得想好了要许什么,快想啊,点完我就关灯了。”

    他专心致志地划着火柴点亮着蜡烛,自然也没看到沈安行明显不对的神情。

    沈安行没有看蛋糕,也没有看蜡烛。

    他看着柳煦。

    他的目光在柳煦身上定格,随后,就感觉鼻子莫名发酸了起来。

    沈安行微张着嘴,他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因为从来没有人给他庆祝过生日,所以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又该做点什么。

    他从来没有过过生日,哪怕是很小很小,最该被父母爱的时候。

    他母亲左白玉生下他之后,沈迅就再也没有回家过。

    所以左白玉打他骂他,怪他不会撒娇怪他学习不好怪他不够聪明怪他不够可爱,怪他留不住沈迅的心怪他是个废物是个累赘。

    她眼里只有沈迅,没有沈安行。

    所以直到上幼儿园之后,沈安行才知道,原来生日是自己来到这世上的那天,是要过的,是要庆祝的。

    在那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生日是什么。

    那时候他还小,但在幼儿园里听着四周的声音,沈安行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并不被母亲爱着。

    但他渴望被爱。

    比现在更加渴望。

    所以那天回家之后,他就小心翼翼地拽了左白玉的衣角,轻轻地对她说,“别的小孩都过生日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左白玉竟然大发雷霆,一下子将手里的玻璃杯猛地往地上一砸,当场砸了个粉碎。

    然后,她抓起当时才不过四五岁的沈安行,开始歇斯底里地骂他打他

    “生日!?你还好意思过什么生日!?!”

    “我生你花了我多大力气知道吗!?我生了你这么个废物还要在你身上花钱给你过那个破生日!?”

    “你跟别人比什么不好!?你他妈就会比这些用不着的是吗!?你爸今天又不回来!!你知不知道你爸又不回来啊!?!你还不赶紧想办法给老娘把他抓回来!!”

    “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外面有女人了!?你是不是想让他跟我离婚啊你!!你是不是嫌我不配当你妈啊你是不是想换个妈啊!?!!”

    “我不能没有你爸!!你知不知道我不能没有你爸啊!?!”

    “你是不是想让我死啊,我把你生下来你想让我死是吗!?!”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屁用没有的小混账啊!?你他妈还跟我说要过生日!?!”

    “你他妈的赔钱货!!赔钱货!!!!!”

    自打那以后,沈安行就知道了。

    只有被爱的人才有资格庆祝来到世上。

    他这整整一生,都没人因为他来到世上而感到高兴。

    沈安行看着柳煦伸长胳膊一根一根点好蜡烛又吹灭火柴,耳边却竟然很不合时宜地渐渐听到了越来越多的打骂声。

    那些打骂声全部都来源于过往,每一句都歇斯底里得让他恐惧。

    可他看着柳煦,忽然又觉得不足为惧。

    沈安行突然感觉眼前莫名有点模糊了起来,鼻子也有点难受。

    他轻轻眨了下眼睛。

    柳煦点亮了所有的蜡烛,然后甩灭最后一根火柴,嘿嘿一笑,转头说:“好 ……”

    他刚蹦了一个音节出来,笑容就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沈安行看着他,红着眼睛,眼泪从眼角边上一行一行淌下来。

    “……行哥,不是……!!”

    柳煦一下子就慌了,他连忙伸长手去抽了好几张纸下来,然后爬到了沈安行旁边去,满脸惊慌道:“不是!怎么了啊行哥!!你蛋糕过敏吗!?!怎么哭了啊!?!”

    “……?”

    沈安行闻言一怔,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抹了满手的眼泪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哭了。

    他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哭了,有点意外。

    和他不一样,柳煦被他这一出吓得不行,吓得手都发抖:“行哥,你别动啊,我我我给你擦……”

    沈安行垂了垂眸。

    他摇了摇头,又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柳煦。”

    柳煦动作一顿:“……?”

    沈安行这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哑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