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

    柳煦打了个哈欠,又伸手挠了挠脸,想了一会儿后,就点开了通讯录,在满篇的人海之中点了“l”,在首字母为“l”的人名之中翻找了一会儿。

    沈安行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点手机的那只手慢慢翻着通讯录。

    他一会儿看看柳煦的手,一会儿看看柳煦。

    沈安行满眼都是这个人。

    柳煦被他这么盯着也没有丝毫不得劲,他翻了没一会儿,就找到了要找的人,拨过去之后,柳煦就侧过了身去,靠到了沈安行身上。

    沈安行也由着他靠了。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喂?”

    “喂,老板。”

    柳煦心不在焉地抠着指甲缝里,很无所谓似的问了一句:“您明天方便给我办个离职手续吗?”

    沈安行:“……!?!?!”

    沈安行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柳煦靠得他太近,沈安行能把电话通话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到电话那边像是被猛地呛到了似的“嗝”了一下,随后就咳嗽了几声。

    缓了好一会儿后,他才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道:“那个……不是,你……你这不是,干的挺好的吗……都干了小三年了,业绩也一直常年第一……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啊,没有。”

    柳煦扬了扬头,又很漫不经心地语不惊人死不休了一句:“说实在的,老板,我干的挺不开心的。”

    “……”

    老板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来,想要说出口的劝告的话一下子全被打了回来。

    顿了一下之后,老板才重整旗鼓,又笑着说:“怎么不开心了,不是钱挺多的吗?”

    “又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嘛。”柳煦也说,“我决定换家轻松点的。老板,你总不能告诉我我以后可以随心所欲业绩随便多低都行吧,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应该不是那种会这么放纵员工的人。”

    老板:“……”

    确实。

    又沉吟片刻权衡了一番之后,老板就在电话那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行吧,大家都是法律从业者,废话也就没必要多说了。明天周一,过来把案子转接一下,你就可以走了。”

    “好嘞。”

    又简单互相寒暄应付说了两句场面话,完成了临最后的体面之后,柳煦就挂掉了电话。

    挂掉电话之后,柳煦又很快就把电话拨给了下一个人。

    “喂。”他问,“你们那边还缺人吗,你看我怎么样。”

    陈黎野:“……”

    陈黎野在电话那头被他突如其来地说得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就道:“你是进了哪儿了,受什么刺激了,脑子缺根弦了吗?闲着没事换什么工作地点?”

    “弦是你们家的,我不要。”

    陈黎野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冷笑话。

    半秒之后,他才明白过来 柳煦说的这个“弦”,是他的谢未弦。

    陈黎野:“…………滚行吗。”

    柳煦笑了一声,又正经了点,说道:“这次是蒸笼,没出什么大事。你知道的,我这边一直都很忙嘛,我现在不想忙工作了,我想忙谈恋爱,所以准备换一家。”

    “哦,那可以。”

    一听他不是冲动行事,陈黎野也应了一声,说:“我帮你跟我们老板说一声,应该没什么大碍,你外面名气不小,收你肯定是没问题。”

    “成。”

    又互相应付了两句之后,柳煦就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头,看到沈安行表情略微有点复杂地看着他。

    柳煦忍不住失声一笑,在他脑袋上胡乱一揉。

    柳煦什么都没说,揉过之后,他就起身走了。

    恰巧黏黏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正好和走向书房的柳煦撞了个脸对脸之后,它就又喵喵地叫了起来。

    “黏黏 ”

    柳煦叫了它一声,随后就一把把它从地上捞了起来。

    他似乎因为工作地点的顺利更换而心情很好,抱着猫晃来晃去,吸个没完。

    沈安行坐在沙发上,顶着一头被柳煦揉得杂乱的头发。

    他远远看着柳煦,心里头回响着他刚刚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他想到那个冰冷的职场,又想到他在电话里说自己干的并不开心。

    他的老板说他业绩第一。

    在那个人人都很拼命的职场里,他第一。

    ……什么业绩第一,拼命第一才对吧。

    为什么那么拼命啊。

    沈安行撇了撇嘴,伸出手,不太情愿似的捋了两下杂乱的头发。

    虽然心里问着为什么,但另一方面,沈安行又很清楚这个“为什么”的答案。

    柳煦睡了大半天,晚上就随便做了点吃的。

    睡了一天,晚上是睡不着了。

    没办法,柳煦就开了电视。

    他挨着沈安行,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静岁月 不必担心守夜人,也不必担心旁边有鬼的安静岁月。

    晚了以后睡得着就睡,如果睡不着,那就直接熬夜算了,反正还年轻,撑得过去。

    电视就这么开着放着,柳煦心不在焉地看着想着。

    心里想着要享受这难得的安静岁月,但柳煦心里毕竟装着一个沈安行,就算心想着不去想,心思却终归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到这上面。

    但他没有依据,想来想去也都是无头苍蝇在四处乱撞,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与其说是思考,倒不如说是在兀自发愁。

    柳煦靠在沈安行身上,抓着他的一只手。

    沈安行身上还是隐隐约约有些凉,根本感受不到正常人的温热。

    时间慢慢过去。

    过了不知大概多久,柳煦居然感受到了一丝困意,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似乎和沈安行待在一起的时间总是会被缩短,他这一看,发现时间居然已经两点多了。

    虽然白天睡了不少,但到了这个点,他还是忍不住有点困。

    沈安行看了出来,便开口对他说道:“去睡一会儿吧。”

    柳煦揉了揉眼睛,点了点头。

    他正要听沈安行的话起身去卧室睡会儿时,突然,手机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柳煦正有点困,铃声一响,他就被吓了一跳,困意登时无影无踪。

    他看向手机。

    手机上是来电显示,“邵舫”两个大字明明晃晃地挂在上面。

    “!!??!”

    柳煦一见这个名字,慌忙抓起了手机,点开接听,就对电话对面喊了声:“喂!?!你怎么样!?!”

    “……”

    对面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轻轻“我操”了一声,听起来像是被他的大嗓门震得耳朵疼。

    柳煦:“……”

    片刻之后,邵舫才把耳朵贴回了电话边上,有点虚弱地道:“煦爷,你那么大声音干嘛……我刚从镜子里面出来,你体谅一下伤者行不行……”

    “……镜子?”

    柳煦怔了一下,又很快地对号入座上了。

    孽镜地狱。

    邵舫进了那里之后,受到了惩罚。

    第110章 光(六)

    柳煦没去睡觉。

    他接到电话后,就带上了沈安行,大半夜两点半出门驱车前往了医院。

    世界是真的小,邵舫居然跟他同城。

    柳煦一脚油门踩到医院,按照邵舫给他的坐标,找到了病房。

    他一进去,就看到躺在最里面输着液满脸生无可恋望着脑袋瓜顶上的白炽灯的邵舫。

    邵舫脑袋上缠了一大圈白布,本来挺时髦的脑袋被活活裹成了白色秃头,看起来十分悲惨。

    但最悲惨的不是他的脑袋,而是他的脸色。这位老参与者脸上毫无生的光彩,只有满片死海一般的毫无波澜,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孽镜地狱里经历了什么。

    柳煦和沈安行有点担心,走到了他床前。

    柳煦伸出手,讪讪地跟他打了声招呼:“邵舫?”

    邵舫又满眼毫无波澜地偏了偏眸,看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