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原谅。”

    “不原谅……也是错的吗。”

    柳煦:“……”

    柳煦站在一边,轻轻皱着眉,看起来很想说些什么。

    但他到最后都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话。

    黑衣小姑娘坐在床上,托腮听到了这里。

    话听到此处,她就收起了手,直了直身子,对他说:“对不对错不错的,纠结这个没什么必要。”

    邵舫:“……”

    邵舫一怔,抬头看去。

    小姑娘目光无悲无喜,似乎对刚听到的这个故事没什么想法,也并不为此动容。

    她对他说:“世道可不是黑白分明的,没有什么能简简单单靠善恶来区分,善恶会因立场和视角变化,这就是人。”

    “所以不原谅也好原谅也好,这都是你的自由,只要你认为没错就好。”

    “但是,人万万不可伤害他人。”

    “你自己也明白吧。你既然能站在我面前,就意味着你知道当年推他们下去是错的。你明明大可以去向他们质问,向他们吼,去学校闹事,当面骂他们揍他们打他们 你明明有那么多路可以走。”

    邵舫:“……”

    邵舫垂了垂眸。

    “你偏偏却选择了错误的这一条路。”

    小姑娘说:“我们想要的并不是你原不原谅。而是你要知道自己伤人是错的,这就行了。”

    沈安行微微一愣:“我们?”

    邵舫还沉浸在悲哀里,一听这话,他也如梦初醒地一怔:“……?我们?”

    “行了,该说的话就这些。”

    小姑娘丝毫不理他们的懵比,从床上站了起来,手插着兜说:“差不多进最终审判吧。”

    “……啊???”

    这下几个人都懵了。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女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以及两阵孩童尖利恐怖的笑声。

    柳煦吓得浑身一激灵,转头就往沈安行身后撤:“什么东西!?”

    沈安行把他往身后揽了揽,又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沉声说:“在二楼。”

    邵舫也抬了抬头。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去,说:“那去 ”

    他刚说了两个字,就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哽了。

    沈安行和柳煦听他突然沉默,就也跟着低下头。

    这一低头,他们就看到面前一片空空荡荡。

    刚刚还坐在那里的黑衣小姑娘不见人影,他们面前只有一片昏黄的暗灯光。

    “……”

    她又瞬移了??

    正当他们愣着的时候,女人的尖叫声就停歇了下来,两个小孩的笑声也一下子就转为了哭号声,又歇斯底里地响了起来。

    “……不管了!”邵舫道,“先去楼上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就跑。

    沈安行和柳煦也连忙跟上。

    几人一同冲出走廊,又冲上二楼去,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声音是从二楼餐厅里传出来的。几人跑上二楼时,餐厅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了。他们个个目光惊惧,还有人正蹲在一旁呕吐。

    几人连忙跑了过去。

    柳煦一探头,就看到女人被钉子钉死在了墙上,像一个人形的十字架。

    她低垂着头,浑身上下浴满鲜血,瞪着一双血红的眼,微张着嘴,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她嘴里淌出来,和身上的鲜血一起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

    她还没有完全死,尽管被钉子钉死了浑身上下的所有关节,但她的身体仍旧在一阵阵地痉挛着。

    柳煦看得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却一个音儿都叫不出来。

    沈安行一把伸手过去,用成了冰的一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把他往怀里一揽。

    柳煦脸上一凉:“……”

    沈安行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韩骨埃和黑衣小姑娘一同站在另一边,刚刚的两个小孩此刻就躺在他们脚边,嗷嗷叫着挣扎不停。

    餐厅一片狼藉,餐桌已经翻倒,饭菜都洒了一地。因为这个,沈安行就能把所有的情形都看得一清二楚。

    餐厅里的窗户被人为地劈开了,外面的光鱼贯而入,洒在两个小孩身上,把他们照得满地打滚嗷嗷直嚎,身上还在徐徐冒出青烟,而他们也在随着这阵青烟慢慢散去。

    沈安行:“……”

    邵舫:“……”

    邵舫看愣了,嘴角抽了好久后,才颤声问:“你们……你们在干嘛啊?”

    “做该做的事情。”韩骨埃笑着跟他说,“虽然现在还没搜出来,但是隔壁房间是这女人的卧室。只要搜那里,就能找到她的日记,日记里有她这些年来的心路历程,还有为了把这两个小孩变成这种死人样子留在身边的艰辛,以及为了他们不得不封死这里所有窗户的事情 主要是为了不让他们照到日光,听说照到以后尸体会发生不得了的大事,是不是好厉害!”

    邵舫:“……不是,什么厉害不厉害!?我不是问你这个!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

    邵舫在旁边满脸不解地问着,沈安行心里却突然有种很不得了的感觉一路扶摇而上。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有一把什么锁被解开了,有什么被埋入土的东西在慢慢复苏。

    然后,沈安行就发现眼前人的面容在渐渐与七年前的回忆渐渐重合。

    沈安行想起来了。

    于是,邵舫说到一半,沈安行就难以置信地开了口:“……谢必安??”

    韩骨埃笑嘿嘿地朝他招手:“是我!”

    “?”邵舫一脸懵,“你认识?”

    柳煦扶着沈安行的手,侧了侧头,对他说:“那是黑白无常。”

    邵舫:“?”

    ?????

    邵舫忽然觉得世界有点崩塌,他指着韩骨埃旁边的黑衣小姑娘,一脸惊悚:“那是个姑娘啊!?!!!”

    “都是黑无常了,变个女人也很正常吧。”

    柳煦一边说着一边仰起头,看向沈安行,说:“是黑无常吧?”

    沈安行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时,那两人脚边的小孩就在日光之中被照了个彻底消失,在空中被挫骨扬灰,化成了一堆烟尘,飘飘散散地散成了烟。

    “别说那么多了。”

    黑衣小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声音低沉了下来,渐渐由平静的女声变成了低沉的磁性声音。

    她的周身散出了阵阵黑烟。在这片黑烟之中,她的身形渐渐变得高大起来,渐渐地,就比身边的韩骨埃都高出了一个头去。

    韩骨埃身旁也散出了阵阵白烟,在这阵白烟里,他身上的衣物发生了些许改变。

    他们的样子渐渐成了沈安行回忆里的模样 七年前,他们去奈何桥上领走沈安行的时候,就是这身行头。

    沈安行看呆了,不经意间松开了手。

    他一松手,柳煦就也跟着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他也呆住了。

    “说那么多也没有用。”

    黑无常说。

    他和沈安行记忆里一样,一双猩红的眼里无波无澜,一字一句清晰又无情。

    “这是最后了。”白无常站在他身旁,笑眯眯地对他们说,“挺住啊,人家当年就是这么挺过来的。”

    “挺住……”

    沈安行喃喃重复了一遍,以为他说的是谢未弦。

    他和柳煦倒真是心有灵犀,沈安行刚喃喃了这么一句,柳煦就说:“你说谢未弦吗?”

    白无常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嘿嘿了一声。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啦。”他说,“别的我不多说了。”

    黑无常道:“总而言之,祝你们三位成功。”

    他说完,就和白无常一同高高扬起了手。

    对面三人看着他们扬起来的双手,纷纷一脸茫然。

    “那么。”

    黑白无常异口同声道:“欢迎来到枉死地狱。”

    此话话音一落,黑白无常都各自将手猛然落下,如同手起刀落地斩断了什么一般。

    在他们双手落下的那一刻,一股冷风猛地卷起冲了过来。

    那冷风来势汹汹,瞬间就把沈安行视线所及之处席卷了个遍。在那一瞬,他只觉手上重量一失,然后,眼前便突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门,四周也被一片白雾彻底覆盖住。

    只一眨眼间,他四周就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空荡荡,再也不见其他人了,也再也寻不到血池地狱一丝一毫的影子。

    天地广大,只有他一人立于此处。

    沈安行看向自己面前的这道巨门,懵在了原地。

    那巨大的铁门通体黑色,高到即便抬起头也一眼望不到尽头。在它面前,沈安行感觉自己似乎只是一只再渺小不过的蝼蚁。

    他转了转头,看到门边正立着一块巨石。巨石之上,正写着三个血淋淋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