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煦:“……”

    “但是都没结果。”谢未弦说,“你妈左白玉那边是一直都在自己店里忙,晚上的行动路线也被监控拍下来了,你失踪那天她的行踪人证物证都有。你爹沈迅人在麻将馆里,失踪那天一直没离开过。柳煦我就不说了,反正他不可能。”

    柳煦:“……”

    柳煦没应声,沉默了下来。

    沈安行转头去看时,就见他低着头紧锁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总之,今天就先回去吧,如果明天想起来了就明天再来。”

    谢未弦一边说着,一边关了电脑页面,又对沈安行说:“手机给我。”

    沈安行一怔,又连忙把手机掏了出来,解开了锁,递给了谢未弦。

    谢未弦点开通讯录,输了一串号码进去,又伸手一扔,扔回给了他,道:“我电话,有事打这个。”

    沈安行接住手机,应了两声。

    而后,他们两个就走出了派出所。

    柳煦开着车,又领着他回了家,一路上都紧锁着眉。

    沉默着开了几分钟的车后,柳煦才终于沉着声音开了口。

    “我说。”他道,“他们为什么要安排一个这么麻烦的过去?”

    沈安行转过头,“嗯?”了一声,问:“黑白无常吗?”

    “是啊。”柳煦道,“如果我是他们,需要给你改变过去让你顺理成章地复活的话,我就不会改成这样。因为这么一改其实和没改没区别,你不还是诈尸了吗。”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让你离家出走。要把他们所说的‘恐慌’降到最低,最好的方式就是你其实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离开了而已。”

    “但为什么要让你被杀。”柳煦说,“我觉得他们这么安排,是想告诉你什么。”

    沈安行:“……是什么?”

    柳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柳煦也不用说话,沈安行从他眼里已经能够看到答案了。

    他微微一哽,一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

    “沈迅。”

    柳煦最终还是开了口,对他说:“沈迅可能想杀你 一直都想。”

    沈安行:“……”

    *

    天色已近黄昏。

    12月24号是平安夜,尽管天气寒冷,但街上路上却都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沈安行抱着黏黏站在窗边,低头看着小区里。他们小区倒是也很有氛围,楼下立了棵圣诞树,上面挂着的彩灯一闪一闪,相当梦幻。

    那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小孩了,也有一对对男女在四周停留,很有平安夜的氛围。

    但他们这边却压根就没有平安夜的氛围。

    沈安行站在窗边,表情十分平静 沈迅曾经试图杀过他,似乎这件事对他造成的冲击并不大。

    他转过头,看向屋子里。

    天色渐黑,但屋子里并没有亮灯。柳煦坐在沙发上,低头点着手机,表情凝重。

    沈安行不在意,但柳煦显然很在乎这件事。

    沈安行走了过去,轻轻问:“在看什么?”

    “查当年的情况。”柳煦说,“感觉不太好。”

    沈安行抱着黏黏,坐到了他旁边去,又问:“查到什么了?”

    “你失踪那天,是你出车祸那天的日子,我生日。”柳煦说,“也就是说,你还是在那天死了。”

    沈安行:“……”

    “所以黑白无常其实是想告诉你,即使你那天没有出车祸,也同样会死 会被沈迅杀,他一早就打算杀了你了。”

    “这人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你也知道,他恨死你了,他把你当累赘,当成你妈留下来祸害他的产物……而且他不但恨你,对你的控制欲也很强。你高考完了要远走高飞要去好好活着,他又怎么可能放手让你飞。”

    “只是那天意外先来了,所以他才没动手。所以不论你出没出车祸,那天都会丢命。”

    “……我也早该想到的。”

    柳煦说到这儿,就放下了手机,长长叹了一声,道:“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沈安行无奈道,“跟你又没有关系。”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猫,伸手过去,抱住了柳煦,又轻声说:“跟你没有关系的,而且,我其实不意外的,毕竟他那么恨我。”

    柳煦:“……”

    柳煦被他抱住,半晌没吭声。

    沈安行是活人了,他怀里是久违的温暖。

    柳煦贪恋这温度,也怀念这温度。

    他往沈安行怀里钻了钻,靠在他身上,又想,沈安行的态度一点儿不像个曾经被亲爹杀了的人。

    柳煦知道他大抵会是如此,但当真的亲眼看到他这样之后,他还是忍不住为此感到心痛。

    “……星星。”

    柳煦轻轻叫了他一声。

    沈安行应了一声:“嗯?”

    “你都不会觉得不公平吗。”柳煦问他,“生在这种家里……你都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以前会。”

    沈安行说:“以前一直这么觉得……但是那天我过生日,你买了一个蛋糕回家,坐在客厅里给我点蜡烛的时候,我就又觉得很公平了。”

    柳煦:“……”

    “你不知道,杨花,我也一直没敢跟你说。”沈安行说,“你救我的次数,要比你想象得多得多。”

    “我其实一直都不怕死,遇到你之前,也真的每天晚上都想死。”

    “后来我认识你了。刚跟你熟起来的那时候,你总喜欢给我塞糖。我舍不得吃,但又怕放坏了,吃了糖以后还舍不得咬,只敢含着,又怕化得太快,就拿舌尖抵着牙慢慢含。”

    “糖被我吃了以后,我舍不得扔了糖纸,又怕被他发现,不敢塞在兜里,不然晚上被揍的时候掉出来就不好了。”

    “我就把糖纸都塞进书里,塞得特别紧。”沈安行说,“有时候晚上被揍,疼得真的特别想死的时候,我就把书拿出来看糖纸。”

    “我那时候就想,要不活到明天吧。”

    “明天可以看到柳煦,柳煦会给我糖,那活到明天再见一面好了。”

    他说到这儿,就沉默了下来。

    他又想起了那时被沈迅揍得半死,然后被骂着没用东西一脚踹进卧室里时自己的惨样。

    他想到那时家里好久没交电费,卧室里的灯根本打不开。大冷的天里,他就悄悄打开了一条窗缝,偷偷地打开书,看那些在夜光下闪闪发光的糖纸。

    那些晚上的月亮都很亮,能把他的念想照得很清楚,也能把它们照进他心里。

    他那时候浑身是血,换到平时都合该爬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那时偏偏有力气。即使是些拼命榨干全身才榨出来了的可怜力气,也能够撑着他爬向光。

    沈安行记得,时至今日他也记得很清楚。

    在那无数个漫长得仿若无边无际的黑夜里,他会喘着血腥的气爬向被摔到墙边的书包,用一双满是血污的手拉开它,拿出书,再爬向窗户,抓着窗沿把自己撑起来,拉开一条窗缝,翻开书页,看到被他紧紧藏起来的糖纸。

    外面冷风萧萧,将他的伤口吹得发凉发痛。

    但那些夜晚里的痛,却甜丝丝得像个梦。

    他记得有几次,脸上的伤口淌下来了血,滴在了糖纸上。沈安行吓得要死,连忙伸手去抹掉。

    可他浑身都是血。于是越抹越脏,越抹越脏,急得他哽咽着哭。

    他就这样靠着柳煦熬过了许多难熬的日子,在柳煦不知道的黑夜里。

    想着想着,沈安行又轻轻说:“我就这么明日复明日地活下来了……”

    “……我生日那天跳楼的时候,其实不是不敢跳。”沈安行说,“我那时候不怕死,我其实从来都不怕死……就是不舍得。”

    “也不能说是不舍得,是不甘心吧……我也想被人惦记。”

    柳煦:“……”

    柳煦一时内心五味杂陈。

    “我不怕沈迅了。”沈安行对他说,“我下过地狱了,我不怕他。等今天晚上梦到之后,明天我们就去派出所报案,然后,我们去过圣诞节。”

    柳煦垂了垂眸,对他道了声:“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抱紧住沈安行,又道:“那我们晚上去吃放学路上的那家店。”

    沈安行笑了一声:“好。”

    第153章 终焉(三)

    那天晚上,沈安行真的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梦到自己浑身是血,浑身都痛,正在一个小树林里不要命地往前跑。

    他其实跑不动了,因为两腿都疼得厉害,一条腿上伤得尤其重,导致他跑得一瘸一拐连滚带爬,时不时地就会摔到地上。

    但跑跌了以后他也顾不上疼,每一次都会赶紧爬起来接着往前跑 因为后面有个人在追他。

    他听到那个人愤怒的叫骂,一如既往地在骂他婊子生的,骂他废物骂他费钱玩意儿。

    沈安行感觉自己这辈子似乎都没这么害怕过。

    他回过头,看到沈迅在一片黑暗里叼着烟,烟星子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光。

    他看到沈迅手里拎着一把棍子,棍子上早已沾满了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