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他们谈论的是天气,而不是人命。

    李世川冷笑着问:“那我呢?你预备让我什么时候死?”

    慕鸣盛笑了笑:“等到我死的那天吧。”

    等他死的那天,他一定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都是做到分局一把手的人了,却仍是个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这么让人舍不得的傻子,一个人活在世上,可真叫人不放心。

    慕鸣盛看他,只觉得傻,傻得可爱,让人不忍。

    想起来,当初两人还是经由沈止介绍才认识的。

    那个时候慕鸣盛还在燕京公安大学读书,李世川恰巧也在燕京的公安系统里任职。机缘巧合下和沈止认识,转而又认识了慕鸣盛。

    慕鸣盛自问,从来没见过像李世川这么傻的傻子。

    一心都扑在那份挣不到几个钱的工作上,恨不得梦里都能除暴安良。

    这样的人,要是知道借住在自己单身公寓里的,是第一毒枭青出于蓝的儿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刚开始,慕鸣盛也只想逗逗他,可他实在太好逗了。

    听他一本正经地说笑话时,连看向他的眼神里蒙着层温柔的湛亮,那么认真却生动的表情,慕鸣盛还是头一次见到。

    沈止总说:“我们世川哥从来不开玩笑。”

    可他知道,他也爱开玩笑的。

    有一回,适逢他母亲的忌日,他缠着李世川请他吃饭,两个人一起喝了很多酒。他借酒装疯抱着李世川不肯松手,潮热的呼气都喷在对方的脸上:“我在这里没有家,也没有住处。学生宿舍容不下我,他们都欺负我!要不,世川哥你收留我吧!”

    李世川笑着拍他的背:“好啊,既然你没地方住,要不要来和我同居。”

    慕鸣盛被他的开放吓了一跳,认真地退开了一点,去瞧他的脸色。李世川虚握着拳敲了敲他的脑袋:“吓到了?我开玩笑的。”

    你瞧,他也是会开玩笑的啊。

    可慕鸣盛却被他的玩笑闹得不太开心:“怎么,说真的就不肯让我住啊。”

    李世川盯着他红扑扑的脸,又笑了起来:“行啦,你以后都住我那儿吧,反正我也一个人,多你一个无所谓,就当养猫了。”

    “什么猫啊。”慕鸣盛忍不住嘟囔。

    后来,但凡慕鸣盛贴身的人,都知道他养了只猫叫慕舒,受宠得不得了。

    慕舒有个专属的营养师,朋友们私下逗他时,总笑问:“你爸怎么给你起个这样的怪名字?慕舒,木梳?还不如叫洗脸盆呢,哈哈哈!”

    他们都不知道,它的名字是有典故的。

    这源自某天,做警察的那个喝多了,举着杯子热情洋溢地醉笑:“哎,我跟你说,我以后要找个最最漂亮的老婆,生个帅气的儿子!哎!慕鸣盛,你别笑啊!虽然我现在找不到女朋友,但那是因为被你衬托了,才显得我不够帅!只要我不天天跟你腻在一块儿!找个女朋友还不简单!我连我儿子的名字都想好啦!哈哈哈叫李舒!希望他一辈子都能舒舒服服,别像我这么瞎折腾!”

    李舒?那不行,儿子得跟他姓。就叫慕舒吧,姓是他的,名字随妈。

    他们的慕舒活了十七年,非常长寿。

    慕舒去世那天,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李世川,但李世川一句话都没说,看他的眼神比慕舒的墓碑还要冷。

    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死脑筋,还总爱把所有错误都归咎在自己身上。

    李广强的死关他什么事?那是他自己愿意卖命。

    安康的错判又关他什么事?那是他自己滥好心。

    还有,沈止的死。

    沈止的死就更跟他李世川无关了。

    连和这事脱不了干系的陈峰都开开心心地活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他李世川动不动就想要死?

    以死谢罪?为什么呀?

    说到底,那些无关紧要的旁人死了就死了啊,哪儿值得他一天到晚地和他大动干戈?

    那个时候,李世川还曾咬牙切齿地问过他:“你连陈峰也收买了?”

    “没有。”见他气得浑身发抖,慕鸣盛不忍心再骗他,于是实话实说:“他本来就是我们慕家养大的。”

    他难得“不忍心”,可李世川却不肯领情,见他跟见杀父仇人似的。

    好吧,他承认,确实是他杀了他的家人。

    可谁让他胡乱和别的女人结婚,总惹他生气?

    他给过他机会的,他甚至把离婚协议都拟好了,放在他面前。

    “签吧。”

    “我不能。”

    “听话。”

    他这么有耐心,可李世川冥顽不化,为了那个女人固执地冲摇头。

    他只好收起起笔,“好吧。”

    对方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立刻追问,“你想干什么?”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纵容地说:“我能干什么,对你我什么也舍不得干。”想了想又诚实地补充:“但是我让你签是不想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可其实不是就只有这一个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