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个字很轻,轻得沈先依稀从微动的嘴型分辨出,那个字是:笨?

    蓦然回神,“我听见了,你说我笨。”

    大喊大叫不满地抓起早先脱下的外衫,沈先朝他走来,气势汹汹掩不住一个劲上扬的嘴角。

    朝后退去,退出棚沿,退进了细密的雨幕中。苍泠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世子听错了。”

    “不会,本世子听得很清楚。”

    没有温度的外衫披头盖上他的脑袋,沈世子板着脸:“我可不是离参将,我不耳背。”

    ……行,还不忘踩离洛一脚。

    扯下恶作剧的外衫,苍泠不赞同地再次低语:“世子真的听错了,我真没说你。”

    沈先抬起下巴,睥睨地瞧他。

    清浅的笑意慢慢漾开,“是在骂你。”

    肆无忌惮的雨珠,滴答,滴答,落在眉眼,落进水塘,一层一层地晕开。

    沈先瞪了他一会,转头就着木头堆往棚子顶上爬,默不作声。

    “喂,衣服。”

    “拿好,要是弄脏,”声音在高处,却闷闷地,“弄脏了找你赔。”

    没人接话。晃了晃锤子,当沈先按捺不住回头往下望去——

    熟悉的长衫罩在那人头顶,垂下的衣摆挡住了飘忽的风雨。那人竟还敢捏着鼻子,一脸的嫌弃:“多久没洗了,好臭。”瓮声瓮气。

    呼吸一滞,沈先咬牙翻了个白眼,想起那人曾经将吃好油饼的手往青衣上擦的模样。

    突然,苍泠松手,吸了吸鼻子:“嗯?这是什么味?”

    “哪来那么多味,洗过……”咻然住口。

    两根手指捻着衣襟边缘高高拎起,苍泠低头闻了闻,倏尔松手——

    “沈先,你竟然用头油熏衣服?!”

    头、头油?猛地撑大眼睛,沈先记起在林校尉营帐被苍泠打翻的小罐子。难怪他收拾的时候,闻到一股子桂花味。

    可,“沈先,”始作俑者浑然不觉,眉头微蹙,“你是姑娘吗?”

    话,噎半晌。沈先梗直了脖子,梗了许久,憋出一句——

    “……你还不如姑娘。”

    哐,支撑棚顶的木桩摇摇晃晃。

    “苍泠!”

    ……

    天蒙蒙亮的时候,躺在里侧的人影悄悄爬起。看了眼抱着捆稻草酣然的沈先,抬脚跨过。

    值夜的守卫即将换岗,此时,也是整个军营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摸了摸袖口,苍泠不再犹豫。

    约定见面的地方,距离进出军营唯一的大门有段路。倒是离干草棚子很近——马圈,他低着头,拐过一个弯。

    太近了,万一沈先提早醒来,万一谷三七突发奇想起床喂马……

    一双黑色浅底布鞋映入眼帘,来人在他跟前停下。苍泠抬眼,是刚换班下来的守卫杜正 。

    方准备行礼,视线忽然落在对方的锁甲,抱拳的手顿了顿,他迟疑着直起腰。

    四目相对,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握住腰间刀柄。

    “大胆,见了本将居然不行礼?”杜正大着嗓门,“如此没有规矩,哪个营出来的?还不快报上姓名。”

    无力地揉了揉眉心,“沈先也在,干脆把他一起叫出来。”

    扰人的聒噪戛然而止。杜正幽幽地望着他。

    “许久未见,泠公子不但准时,好像还正经了。”

    ……苍泠转身就走。

    “主人让小的转告公子。”这一句,杜正压低了声。

    脚步停下,身形未动,苍泠站在那,一眼也不回。

    挫败地叹气,杜正几步上前来到他身侧,“奎爷是自己人,请公子暂不要动他。”紧接着不出意外,眼见背对自己的两侧肩膀,越绷越紧。

    “自己人?”

    三个字,轻得仿佛虚空漂浮。

    不由屏住呼吸,杜正只觉头皮阵阵发麻,可,“是。”

    事实就是这样,往日的仇人如今效忠同一个主子,纵使他无法接受,也只能认命。

    而作为替传达主子命令的奴才,自己,“主人留着他还有用,对公子而言,往后也许有用得着这人的地方。”只有遵从。

    他依然未动,甚至连呼吸也未变,不紧不缓,只是沉默着。

    看了眼绷直的背脊,杜正往后退去一步。话已带到,自己便不宜再多逗留,万一遇见真正的杜正。

    “黑影。”

    “公子吩咐。”

    “奎宁杀了孟和安,兄长可知?”

    平淡无波,仿佛问出口时已有了答案。

    “孟和安对奎爷的身份早有怀疑,一直碍于,”杜正——黑影,抿了抿唇,“碍于秋沁之的关系,暗地里似乎正在寻找证据。”

    “所以,兄长是知道的。”

    “是。”话才落,黑影忽然明白过来,“奎爷应不是故意栽赃给公子,他不知公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