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他所愿,秋沁之的眼底有些松动。可他不敢松懈,但忠勇侯遇刺一事,自己是才知道。

    “不错,我是怀疑过你,”秋沁之毫不避讳,坦言道,“在一众新入营的小兵里,只有你没有户帖。就连离洛第一个怀疑的也是你。你说,这些年,你去了哪?与何人结识?做过些什么?”

    ——他去过哪见过谁做了什么,我都想知道。可是,我不会逼他,也不会查他,我会等,等他有一天自己来告诉我。

    ——不止因为他是师兄唯一的徒弟,还因为他是苍泠。我信任他,胜过你。

    当眼前的质问与无意中偷听到的话,背道而驰,苍泠的心底,生出了背叛。

    曾几何时,秋沁之也学会了道貌岸然?

    指甲扎进掌心,他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户帖,户帖,”喃喃着,仿佛说给自己听,“没有了户帖,这个人就不存在了吗?”

    渐渐地,他红了眼:“没有户帖,我就不是苍泠了?”

    “没有户帖,入师门的那一天师父就知道我没有户帖。”

    “只有你不知道。”

    因为秋沁之,会除尽来历不明的人。

    “你还不知道,师父早已将掌门之位传于我。”

    因为秋沁之,不屑。

    缓缓地放开握拳的掌,“家父姓苍,大易一十三年,战死漠北。无人立碑,无人烧纸,无人知晓他的坟在哪。”

    “苍泠没有家。师叔,满意了吗?”

    第31章 沈先

    有风吹来,汗湿的后背微凉。

    亦步亦趋紧跟,他的脑海中如潮涌般翻腾。

    门口的守卫见到他们有刹那的愣神,在秋沁之交出离洛令牌后,便很快给予了放行。

    “这是被逐出沈家军了吗?”

    “嘘,估计是世子跑了,他也就待不下去了。”

    “哦……”

    他佝着背朝前走着,置若罔闻,目不旁视。

    直到成排的杨柳映入眼帘,来时的河堤苍翠葱郁。脚步停住,他下意识地回头——褐色的营帐延伸的一角从高耸的木栏透出些许,红衣铁甲依旧。

    不过半月,呵,不过半月。

    “舍不得?”

    眼眸低垂,“不是,”再回首时,他的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后悔为何不早点离开。”

    早一点离开,便不会心存幻想。再早一点,就没有留恋。

    再早一点,沈先或许也不会失去他的父亲。

    “若是没有去处,不如先随我回府?”

    秋沁之偶尔也有温润如玉的一面,仪表堂堂,气质出尘。绯色的官袍熨帖,“至于将来的打算,我们可以一起从长计议。”像极了一个长辈。

    “有劳师叔费心。”他望向长长的河堤,“在此之前,我想先去个地方。”

    ……

    马车缓缓停下,冰凉的指尖撩起帘子一角。

    街对面,黑色的大门朝里打开,门廊下的红灯笼早已取下,换上了一对纸糊的白灯笼。

    惨白惨白的,映照着“忠勇侯府”黑底金字的匾额。

    白绸素缟,披麻戴孝。

    沈先跪在灵柩前,挺直的背脊一语不发。

    一叠黄纸递至他手边,“先儿,给你爹烧些纸。”

    沉默的接过,一张一张黄纸放入火盆。纸遇火即着,火焰蓦然蹿升如毒蛇的信子,倒映在无助、仿徨的眼眸。

    他爹走了,就在他跨过侯府门槛的那时。

    “将军!”

    “侯爷!”

    悲恸震天。

    他慌了神,跌跌撞撞跑过熟悉的院子。在这里,他曾卖弄过武艺。

    穿过藤蔓垂落的月门,一旁的书房他曾和爹下过半局棋。

    越过伏地跪倒的众人,迈过自从爹回府便鲜少再来的主屋。娘亲坐在床沿,一只手牵着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绢帕替爹擦拭着嘴角。

    仔仔细细,轻轻柔柔,依依不舍。

    “侯爷,先儿回来了。”娘亲没有回头,低声仿若耳语,“我们儿子回来了。”

    一步一步,沈先步伐沉如千斤。一眼不错地凝望着床上的身影,仿佛只是睡着了,待他走到跟前便会睁开眼睛,面孔板正地冲他说:“谁让你回来的?胡闹。”

    “爹,我回来了。”

    颤抖着开口,他撑大了眼睛,在床头驻足。

    “爹,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儿子没有服从军令跑回来了。爹,你起来骂我啊。”

    呼喊着,期望着。

    “景曜,儿子叫你呢。”摩挲着冰冷的手背,苍白的唇瓣唤着他的名,“景曜,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团聚啊。你怎么忍心……”

    几度哽咽,终化作潸然泪下。

    “爹……”

    双膝跪地,沈先的眼中,希望正在慢慢消失。

    ……

    络绎不绝来了好几拨吊丧的人,有朝廷命官,也有高门世家。亲近的,不熟的,甚至不乏从未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