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斜地在他背后洒下,逆光中,他的神情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幻。

    “你会走吗?”

    话问出口,贴着躺椅一侧的耳朵嗡嗡的,像不听话的心跳声。

    他看见含笑的薄唇扬了扬。

    ……

    第一片树叶从枝头落下时,苍泠离开了侯府。

    一声不吭,只字片语未留,从早没了桐油味的屋子消失不见。

    桌上还摆放着他喜爱的清茶,不冷不热温度正好。除此之外,不少一样,不多一件,仿佛这间屋子从未住过那么一个人。

    敞开的门扉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骗子。”

    ……

    盛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秋沁之一身血的砸开了侯府大门。

    官袍凌乱,分不出是因为沾染的血迹,还是因为大雪弄脏了单纯的绯色。双目猩红,手里的乌剑格外惹眼。

    “他杀了奎宁,他杀了奎宁。”

    反复地、重复着,眼底透着不可置信,和彷徨。

    一步一步朝他逼近,“他为何要杀奎宁?你究竟与他说了什么?”仿佛下一瞬,那把乌剑就将往他的面上挥斩而来,“你到底想让苍泠为你做什么,沈先?!”

    沙哑的嗓子,绝望地嘶吼。

    乌剑终究没因为离开了主人而朝他砍来,被遗弃在了地上,遗弃在他们俩曾靠着一块晒书的那两张椅子旁。

    那天的阳光跟今天一般的明媚,含笑的薄唇扬了扬,告诉他——

    “这挺好,我哪都不去。”

    只不过,他又说:“可惜,躲在暗处的那些人可能并不这么想。”

    “留给你的时间其实不多,沈先。”靠上椅背,苍泠仰望着湛蓝的天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的先发制人若只是如此,还远远不够啊。”

    阳光无遮挡地晒进他的眼睛,沈先将话本盖上他的脸。

    “多吃饭,少操心。”

    低低的笑声透过泛黄的纸页,“沈先,要不你求我?”

    “嘁,做梦。”

    话本随着笑声颤动,沈先也跟着弯了弯眉眼。

    搭上搁在扶手的胳膊,他只求苍泠,什么都别做。

    俯身拾起乌剑,沾湿了帕子仔细地抹去干涸的血迹……

    小年那日,外头的雪下得愈发地大。

    与娘亲用过晚膳后,沈先独自回书房前转去了藏书阁。

    烧毁的废墟已经清理干净,四面地基八根石柱,空荡荡的一片空地。

    他本不打算重新再建藏书阁,可是书房和屋里的书占了大半的地方。小厮提议可以摆到空着的那间屋子,或者库房。

    库房他去瞧了一眼,根本没多大空余。想了想,还是把藏书阁重新建起来吧。

    只不过,这回修建藏书阁,不再跟以前一样造两层高,雕花窗棱、描色梁柱那些也都能省则省。

    前两日已派人找来工匠瞧过,过了正月十五就开工。至于花费,估摸着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沈先踢开一层积雪。借着微弱的月光,正端详焦黑的石板上曾经的纹样,小厮行色匆匆地跑来。

    “小侯爷,宫里派人来了。”

    ……

    大易二十六年的新年伊始,一批工匠陆续陆续进了侯府。

    外面传言忠勇侯府的小侯爷给出了高价,兹要能在半月内建完府上的藏书阁,除了工钱还将额外给份银钱奖励。

    当初本定在十五才开工的工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小厮把沉甸甸的定金交到他手中,这才信了。

    “赶这么急,侯府的书多到没地放了吗?”工头掂量了下钱袋子,然后揣进怀里,“不过谁让给钱的是大爷呢?走吧。”

    小厮跟在后,看见工头踢了脚蜷在火堆旁的一个身影。棉絮东一簇西一簇的,脏兮兮破破烂烂,那人回头冲工头一笑,“开工了。”露出一张胡子拉碴黑白难辨的脸。

    那人不是苍泠。

    难掩失望,小厮却仍不得不禀明沈先。

    “盛京里头单干的工头,这是第三个了。小侯爷,咱还继续找吗?”虽然他并不是很明白,为何要找一个不打招呼就离开的人。

    而且是用这么个糊烂的法子。

    沈先没有抬眼,专注在手中的书页。

    “继续找。”

    无奈应下,小厮方跨过门槛又硬着头皮转身。

    “小侯爷,请恕奴才大胆,奴才有个问题。”见沈先颔首,小厮稍稍定了心,也大了些胆子,“为何您会认为苍公子会和那些工匠混在一块?说不定,苍公子也可能不在盛京。”

    翻页的手停下,沈先向他瞧来。

    “我也觉得他不可能和那些工匠在一块。”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院外,“但万一呢。”

    万一,苍泠还在盛京,万一他一时无法与他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