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什么枪?”

    红杏花道:“霸王枪。”

    (五)

    霸王。

    力拔山河今气盖世。

    枪, 百兵之祖是为枪。

    枪也有很多种,有红缨枪、有钩镰枪、有长枪、有短枪。

    有双枪、还有练子枪。

    这杆枪是霸王枪。

    霸王枪长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重七十三斤七两三钱。

    霸王枪的枪尖是纯钢,枪杆也是纯钢。

    霸王枪的枪尖若是刺在人身上,固然必死无疑,就算枪杆打在人身上,也得呕血五斗。

    江湖中其至很少有人能亲眼见到这霸王枪。

    可是江湖中每个人都知道,世上最霸道的七种兵器,就有一种是霸王枪。

    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霸王枪。

    现在,这杆霸王枪就摆在丁喜面前的桌子上。

    杏花村虽然又叫做不醉无归小酒家,地方却并不小,靠墙的三张桌子已拼了起来,上面铺着红毯,垫着锦墩,还缀着有鲜花。

    这杆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长的大铁枪,正摆在上面,就象是人们供奉的神祗。

    它的枪尖虽锐利,线条却是优美丽柔和的,经常被擦拭的枪杆,闪耀着缎子般的光泽.显得既尊贵.又美丽,又象是个美丽而骄傲的女神,正躺在那里等着接受人们的膜拜。

    丁喜走过去,摸了摸柔软的红毯和锦墩,嗅了嗅新摘下的花香,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这杆枪日子过得简直比人还舒服。”

    红杏花瞪着他,冷冷道:‘因为它的确比大多数人都有用。”

    丁喜瞪了瞪眼,笑道:“你的意思是说,它也比我有用?”

    红杏花道:“哼。”

    丁喜道:“它会不会替你捶背,会不会替你端茶倒酒?”

    红杏花虽然还想板着脸,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她笑的时候,一双远山般迷朦的眼睛,忽然变得令人无法想象的明亮和年青。

    在这一瞬间,连邓定侯都几乎忘记了她是个六七十岁的女人。

    丁喜拍了拍光滑的枪杆,道:“无论你日子过得多么舒服,我也不羡慕你。”

    他走回来自己替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下去,微笑着道:“你至少没法子自己站起来自己倒杯酒喝。”

    红杏花忽又叹了口气,道:“所以它也不会为了一杯酒就做出比猪还蠢的事。”

    丁喜道:“我做了比猪还蠢的事?”

    红杏花道:“我警告过你,叫你不要进来的。”

    丁喜道:“现在我已经进来了,好象也没有出什么事。”

    红杏花又叹了口气,道:“现在虽然还没有什么事,可是我保证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丁喜道:“为什么?”

    红杏花也倒了杯酒喝下去,她喝酒的速度居然不比丁喜慢。

    一口气喝了三杯酒之后,她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杆霸王枪的主人是谁?”

    丁喜道:“我听说过。”

    红杏花道:‘你说给我听听。”

    丁喜道:“霸王枪的主人姓王,也就是大王镖局的主人、“一枪擎天”王万武,据说这个人不但脾气刚烈,而且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这次联营镖局成立,他说不加入,就是不加入,甚至不惜跟他的老朋友百里长青翻脸。”

    邓定侯忽然也叹了口气,在旁边接着道:“他甚至还拍着桌子,叫百里长青滚出去。”

    丁喜笑道:“王老头子脾气之坏,早就天下闻名。可是这件事他倒没做错。”

    红杏花道:“但你却错了。”

    丁喜道:“我错了?什么地方错了?”

    红杏花道:“你说错了。”

    丁喜道:“难道这杆枪不是王万武的?”

    红杏花道:“以前是的。”

    丁喜道:“现在呢?”

    红杏花又倒了杯酒,好象想用酒塞住自己的嘴。

    难道她心里还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只要这秘密不危害公益,谁也没有权逼他说出来。

    丁喜还很小的时候,红杏花就常常告诉他这道理。

    现在他当然不敢再问。

    邓定侯却忍不住问道:“这杆枪怎么会在这里的?”

    红杏花朝他翻了个白眼,才冷冷道:“因为它的主人马上就要来了。”

    邓定侯道:“到这里来?来干什么?”

    红杏花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邓定侯道:“我是来喝酒的。”

    红杏花冷笑道:“你能到这里来喝酒,别人为什么不能来?”

    邓定侯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老太婆的脾气,和那王老头子倒是天生的一对。

    他也看得出.这老太婆不愿说的话.只怕天王老子也休想叫她说出来。

    所以他只有坐下来喝酒。

    他们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小马为什么会一直都没有说话。

    小马的嘴正忙着喝酒。

    刚开封的一坛酒已经快被他喝光了,他的眼睛已经有点发直。

    邓定侯忍不住悄悄道:“你能不能劝他少喝点,别喝醉?”

    丁喜道:“不能。”

    邓定侯道:“你喜欢让他喝醉?”

    丁喜道:“不喜欢。”

    邓定侯道:“可是你也不劝他?”

    丁喜道:“他清醒的时候.我不许他喝酒,他绝不会喝,可是现在……”

    他看了看小马的眼睛,苦笑道:“现在只怕连天王老子都劝不住他了。”

    邓定侯叹了口气,也只有苦笑。

    他实在不懂,为什么这些人全都是这种连天王老子都无可奈何的脾气。

    现在第二坛酒也快被他们喝光了。

    红杏花一直手叉着腰,在旁边盯着他们,忽然道:“你们枪也看过了,酒也喝够了.现在你们总该走了吧。”

    丁喜道:“你真要赶我走?”

    红杏花冷冷道:“难道你真想看着小马在这里醉得满地乱爬?”

    丁喜还没有开口,邓定侯已站起来,笑道:“我们应该走了,再喝下去,很可能连我都会醉得满地乱爬。”

    他刚想去拉小马,外面忽然闯入了十七八个人.看他们的装束打扮,就知道他们不但全是在江湖中混的,而且混得不错。

    这些人一进了门,就抢着问道:“决斗开始了没有?”

    红杏花又翻了翻白眼,道:“什么决斗?”

    一个锦衣佩刀大汉道:“金枪银梭徐三爷,今天要在这里决斗霸王枪,你难道不知道?”

    红杏花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没有开口,别的人已抢着道:“这杆枪一定就是霸王枪。”

    “枪既然还在这里,我们就一定没有来迟。”

    “听说这里的酒还不错,我们先喝它几杯,等着好戏开锣。”

    “不管怎么样,这次决斗我们绝不能错过,就算要我等三天三夜,我也一定会等的。”

    邓定侯看了看丁喜,丁喜看了看邓定侯,两个人全都坐了下去。

    红杏花走过来,瞪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看样子你们现在是不会走的了。”

    丁喜笑道:“现在你就是用扫把来赶我们,也赶不走。”

    邓定侯笑道:“用鞭子抽也抽不走。”

    红杏花看着他,又看看丁喜.忽然又笑了,道:“老实说,我若是你们,用刀砍都砍不走。”

    她自己也坐下来,跟他们坐在一起.喃喃道:“但我却还是不懂,那边的那些小兔崽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刚才进来的那些人,现在已开始喝酒。

    若有十七八个江湖人已开始在一起喝酒,旁边就是天塌下来,他们也不会注意。

    丁喜看了他们一眼,道:“我看他们一定是金枪徐找来的。”

    红杏花道:“哦?”

    丁喜道:“有胆子找霸王枪决斗,不管胜负,都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金枪徐当然要找些朋友在旁边看着, 日后也好替他在外面宣扬宣扬。”

    邓定侯道:“所以我正在奇怪。”

    丁喜道:“奇怪什么?”

    邓定侯道:“我想不通金枪徐怎么会有胆子找霸王枪决斗的?”

    丁喜道:“也许他胆子本来就很大,也许他这几年忽然得了本武功秘笈,练成了种独门枪法。”

    邓定侯笑道:“我看你一定是看传奇故事看得太多了,这世上哪里来的许多武功秘笈?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有人找到过?”

    丁喜笑道:“其实我也没有听说过。”

    两个人同时大笑,又同时停住,两个人的眼睛都在瞪着门外,瞪得很大。

    门外正有两顶轿子停下来。

    轿子很新,装饰得很华丽。

    可是无论多华丽的轿子,都不会很好看,他们看的是两个人。

    两个人刚从轿子里走下来——当然是女人.很好看的女人。

    (六)

    桌上有一壶茶,一壶酒。

    轿子里的女人现在已坐下来,一个在喝茶,一个在喝酒。

    喝茶的是个很文静的女孩子,很美、很害羞,只要有男人多看她几眼,她就会脸红。

    有些女人就象是精美的瓷器一样,只能远远地欣赏,轻轻地捧着,只要有一点儿粗心大意,她就会碎了。

    这女孩就正是属于这一类的。

    喝酒的女孩子看起来也很文静,也很美,甚至可以说出她的同伴更美。

    只不过她的美是另一种美。

    若说她的同伴美如新月,那么她的美就像是阳光,美得令人全身发热,美得令人心跳。

    她们穿的都是一身雪白的衣服.既没有打扮,也没有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