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被磨得光滑,照人也十分清晰。

    窥见镜子中脖颈侧有片淡淡的薄红,姜离似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放下镜子,转身从枕头下摸出那青色瓷罐。

    解了领扣,拿银匙挖出一点白色的药膏,抹在红痕处。

    一日三次,可不能忘了。

    正专心涂抹着,门外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福临刻意压低的声音传入耳中:“师父,难受得紧么?”

    姜离动作一顿,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静静等了片刻,方听陆生轻声应道:“无碍。”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打开的“嘎吱”声划破黑夜,屋外重归平静,想来人已进屋去了。

    心中担忧,姜离放下银匙,将瓷罐拧紧。

    屋外却有脚步声急匆匆地靠近。

    “姜姐姐,睡了么?”

    姜离连忙抬手将领扣扣上,应道:“还未睡下,有什么事么?”

    待她穿戴整齐,方起身开门,便见小太监额头上满是汗珠,面色焦急道:“姐姐,求您帮忙。”

    姜离心里凉了半截,忙问道:“你师父出什么事了?”

    福临抬起袖口,在额头上粗粗抹了一把,回道:“师父吃了酒,正难受着呢,姐姐你帮我照看一会儿,可别让他睡着,我去小厨房替他炖碗醒酒汤。”

    原是如此。

    姜离脑中紧绷的弦登时松弛下来,她松了口气,点头应道:“好,这事便交给我,你快去煮汤罢。”

    得了帮手,福临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安心地转身离开。

    屋外黑漆漆、静悄悄的,姜离端着烛台,悄然推开房门。

    屋里昏暗,视物不甚清晰,姜离鼻头翳动,便闻见了股淡淡的酒气。

    一道人影坐于桌案后。

    将烛台放在桌案之上,姜离探头向前看去。

    只见陆生单肘撑桌,手掌握拳抵着太阳穴,眉头微皱。

    似是在思考什么事。

    见面前多出了一点亮堂的烛豆,陆生眸光微动,抬眼看向姜离。

    “喝了酒,很难受么?”姜离轻声问道。

    盯着她静静地看了片刻,陆生摇了摇头:“不难受。”

    咬字清晰,还没到烂醉的地步。

    姜离松了口气,继续道:“困了么?”

    陆生点头:“有点。”

    姜离唇角弯了弯,轻笑道:“不行,你现在还不能睡,得喝了醒酒汤才能睡。”

    陆生缓缓眨动眼睛,似是将姜离的话听了进去,俄尔,继续道:“我口渴了。”

    姜离垂眼扫过桌面,拿起茶壶,只觉手中轻飘飘的,颠了颠,发觉竟是个空壶。

    想起自己屋里还有热水,姜离抬眼看向陆生,嘱咐道:“你等一下,我先出去一趟。”

    说罢,便要转身。

    一阵风拂过,手腕上忽然多了一圈温热。

    姜离猝不及防地被攥住了手腕,诧异地回身看去,只见陆生已站起身来,伸长了胳膊拉住她。

    目光上移,撞进一双墨色翻涌的眼睛。

    “别走。”

    一瞬间的恍惚,姜离只觉得面前之人与两年前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心中无端发紧,姜离哄小孩似地劝道:“我只出去片刻,马上回来。”

    这人仍是不肯松手。

    姜离循循善诱道:“你不是口渴了么,我去倒水给你喝啊。”

    “不行。”陆生想也没想,摇着头否决了姜离的想法。

    他究竟吃了多少酒,怎的变得如此蛮不讲理?

    姜离转过身,顺着手腕上的力道往前走了几步,歪着头,凑到陆生的眼下细细打量,便见对方的眼尾竟红了一片。

    “你醉酒了?”

    陆生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宫女,呼吸微凝,俄尔,默默地点了点头。

    倒还挺实诚。

    姜离垂下眼睫,看向自己的手腕:“你攥疼我了。”

    这人仍是无动于衷。

    姜离继续好声好气哄道:“我不走了,你快松开我。”

    闻言,陆生终于有了反应,他木然地松开手,放过了姜离的手腕,下滑着勾住了她的手指。

    姜离:“……”

    这放与不放有甚区别。

    罢了罢了,只当他喝了酒,在耍孩子心性呢。

    如此安慰自己,姜离劝道:“福临去煮醒酒汤去了,我扶你去床上歇一会罢。”

    陆生垂下眼睫,闷闷地点着头。

    姜离对于醉酒之人是何反应不甚清楚,是以,拉着陆生只往前行了几步,便将人带得踉踉跄跄。

    转过身,忽见眼前罩上一层阴影,有人向她倒来。

    惊呼一声,姜离眼疾手快地扶住身前那人,从未想过醉酒之人会这么重,是以,她用尽全力,堪堪维持着二人不倒下。

    一边吃力地往床边挪动,一边在心中默默祈求着福临快些来,不觉间,额上已出了一层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