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伦的身体重重地砸在满是冰碴与黑色淤泥的雪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锋利的刀片,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带来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痛。

    经络里残存的魔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四肢百骸中疯狂乱窜。

    强行越阶使用“虚数着装”,并将库丘林的概念压缩到极致抛出那一枪,代价极其惨烈。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半边身体几乎失去了知觉,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珠,整条手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短时间内显然是废了。

    珀西瓦看了看法伦那条毫无生气的左臂,又将视线投向远处深渊贵族埃里戈斯逃走时留下的那滩暗红血迹。

    那双燃烧着火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叹与复杂。

    “干得漂亮,小学弟。”珀西瓦俯下身,单手将法伦从雪地里拽了起来,语气平稳,“你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接下来的糙活,交给我去办。”

    法伦扯了扯嘴角,本想挤出一个笑容回应,但牵动面部肌肉的瞬间,一口夹杂着血块的黑血直接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他没有再继续逞强。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战场上,过度透支身体只会成为累赘。

    几名隶属于第七防区的医疗兵在得到指令后迅速赶来,手忙脚乱却又异常恭敬地将这位年轻的传奇抬上了特制的炼金担架。

    ……

    地表军营,高级伤员特护病房。

    壁炉里的柴火劈啪作响,散发出温暖而干燥的热浪,将北境独有的那股能冻透骨髓的奇寒死死挡在厚重的帆布门帘之外。

    法伦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左臂已经被涂满了高阶治愈药膏,并用刻有稳定符文的特殊绷带缠得严严实实。

    药效正在发挥作用,断裂的肌肉纤维和受损的经络正在缓慢重组,那种麻痒交加的感觉让人难以入眠。

    门帘被人掀开。

    阿列克谢少将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铁血老将军没有带任何随从,甚至脱下了那件沾满风雪的军大衣。

    他走到病床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在法伦那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如果是之前在地下指挥所里,阿列克谢看这名年轻人的眼神还带着老派军人的审视与实用主义,那么现在,那份轻视与疑虑已经彻底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敬意。

    战场是检验实力的唯一标准。

    法伦用一场单方面的碾压,以及惊退深渊贵族的惊人战绩,赢得了这位老将的绝对尊重。

    “特里斯阁下,伤情如何?”少将的声音不再像砂纸般粗砺,反而透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死不了,将军。”法伦用完好的右手端起床头柜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前线战况怎么样了?”

    提到战况,阿列克谢那张犹如花岗岩般坚硬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压抑不住的亢奋。

    “摧枯拉朽。”少将吐出这四个字,双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紧,“珀西瓦阁下简直是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失去了半步传奇千夫长和那个该死的巫妖指挥,魔物军团彻底变成了一盘散沙。”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顶着魔窟的暴风雪,珀西瓦阁下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就硬生生杀穿了外围防线,重新夺回了第七魔窟的第一层和第二层节点。这种推进速度,在帝国北境的防御史上堪称奇迹。”

    法伦微微点头。突破桎梏后的武装召唤师,本就是最可怕的绞肉机。

    自己拼了半条命干掉了深渊的“大脑”和主力控制,如果珀西瓦还不能将那些失去指挥的残兵败将一波推平,那也太对不起他“炎帝”的称号了。

    “好好休养,特里斯阁下。”阿列克谢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第七防区上下,欠你一条命。”

    法伦坦然受之,目送少将离去。

    病房重新恢复了安静。

    法伦靠在床头,开始复盘之前的战斗。

    【虚数着装】的威力毋庸置疑,这是他目前越级挑战的最强底牌。

    但副作用同样致命,肉体的强度已经完全跟不上灵魂的承载力。

    “看来回到阿瓦隆之后,还得去找院长要点‘湖水’泡泡……”法伦喃喃自语。如果不解决肉体强度这个短板,以后再遇到埃里戈斯这种级别的高手,自己顶多也就是个能开一枪的玻璃大炮。

    ……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在特供药剂的滋养下,加上法伦的身体本就非常人,法伦体内的魔力回路终于停止了暴走,左臂也恢复了基本的活动能力。

    这天黄昏,营地外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那声浪仿佛要掀翻整个军营的帐篷。

    厚重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冷风灌入病房。

    珀西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那套军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深红色,几乎成了一件挂满暗红血痂和灰烬的破布条。

    他的红发凌乱不堪,脸颊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正在缓慢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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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副狼狈的模样,丝毫掩盖不住他身上那种宛如实质的恐怖煞气。

    那双眸子亮得骇人,像是在无尽黑暗中燃烧了数个昼夜的探照灯。

    “学长,这副尊容可不太符合你的高雅气质。”法伦看着对方,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然而,珀西瓦并没有理会这句调侃。

    他快步走到病床前,随手一挥,一道隔绝声音的火焰结界瞬间将整个病房笼罩。

    原本狂放不羁的神情在这一刻尽数收敛,留下的只有极度的凝重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法伦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收起笑容,坐直了身体。

    “少将呢?”珀西瓦沉声发问。

    “刚刚去魔窟那边视察修缮工作了。”法伦眯起眼睛,“出什么事了?魔窟底部还有更棘手的大家伙没清理干净?”

    “比大家伙棘手一万倍。”珀西瓦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罕见的严峻,“去通知少将,准备一间最高保密级别的密室。快。”

    ……

    半小时后。

    第七防区地下指挥所的最深处,核心战略密室。

    这里的墙壁夹层中灌注了厚达半米的液态铅,四周的地板与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隔绝一切探查魔法与灵力波动的炼金器具。

    这是防区里最安全的地方,连传奇强者的感知都无法穿透分毫。

    阿列克谢少将亲手开启了最后一道隔绝屏障。

    厚重的合金大门严丝合缝地锁死,密室内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芒。

    老将军转过身,看着面色冷峻的珀西瓦和眉头紧锁的法伦,手心里不禁渗出了一层冷汗。

    “珀西瓦阁下,现在可以说了吧?您到底在下面发现了什么,值得动用这种级别的战时保密协议?”阿列克谢的声音有些干涩。

    珀西瓦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类似于老式玻璃瓶的容器。

    瓶身的材质非金非玉,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微光,似乎刻录着某种极其高深的空间收容阵法。

    “离开阿瓦隆学院之前,内金德曼部长特意找过我一次。”

    珀西瓦的视线死死盯着手里那个玻璃瓶,语气显得有些幽远,“他把这个东西交给我,只说了一句话:带上它,你或许会用得着。’听部长说,这瓶子是执行部的顶级收容物之一,能够装下这世间任何不属于常理维度的概念与实体。”

    听到内金德曼这个名字,法伦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位执行部部长向来神鬼莫测,是学院里出了名的老狐狸,情报收集与局势推演的能力堪称一绝。

    他既然提前给了这个极其珍贵的收容物,就说明他早就从蛛丝马迹中预料到,第七魔窟的沦陷绝不只是一场单纯的魔物暴动。

    “我一路杀穿了第五层,抵达了魔窟的最底部。”珀西瓦继续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在那里,我并没有遇到预想中负隅顽抗的高阶魔物。那个连接着深渊裂隙的核心祭坛上,空无一人。”

    “只有这个。”

    他将手中的玻璃瓶轻轻放在密室中央那张冰冷的合金圆桌上。

    法伦和阿列克谢的视线,在瓶底接触桌面的那一瞬间,就被牢牢地钉死了。

    瓶子内部,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魔物残肢,也没有散发着邪恶气息的毒物。

    那是一个不断变换着形态的几何体。

    它悬浮在瓶子中央,上一秒,它还是一个有着完美比例的正方体,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冽微光;下一秒,它便以一种违背了三维空间常理的方式自我折叠,变成了一个拥有无数个切面的复杂多面体,周身的光芒也随之转化为刺目的猩红。

    它在狭小的空间里缓慢地翻滚、变幻,没有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

    但仅仅是注视着它,法伦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人类脆弱的视神经试图去强行解析某种高维度的复杂结构,导致大脑皮层在瞬间出现了严重的过载反应。

    左眼的【真理之眼】甚至传来了隐隐的刺痛,仿佛在疯狂地警告他移开视线。

    密室内的灯光在这几何体变幻的光芒映照下,显得忽明忽暗,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怪异。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阿列克谢少将的声音干哑得厉害,这位大半辈子都在和死神打交道的老将,此刻竟然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且美丽的造物。

    法伦眯起眼睛,强忍着脑海中的晕眩感,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几何体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不属于魔法,不属于深渊,更不属于召唤术。

    它纯粹得就像是这个世界构成的基石。

    珀西瓦双手按在合金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色。他死死盯着那个不断变幻的立方体,一字一顿,声音沉重得仿佛压着整座凛冬的雪山: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位面之髓。”

    “位面之髓?”

    法伦低声咀嚼着这个词汇,脑海深处的记忆闸门瞬间被撞开。那是一个只在阿瓦隆图书馆最底层的古老禁书文献里,才被寥寥几笔提及过的禁忌名词。

    珀西瓦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火红色的眸子里跳动着前所未有的阴影:“深渊那帮家伙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派出了三位中阶传奇级别的魔帅攻入帝国境内,根本就不是为了攻破这区区一个第七防区。”

    他直起身,指着桌面上那个闪烁着致命光芒的玻璃瓶,给出了一个让在场两人彻底遍体生寒的结论:

    “那头猛犸王,那个巫妖,还有那些铺天盖地的魔物军团,统统都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在这片土地上钉下一根管子。”珀西瓦的咬肌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们,是来‘抽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