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凛冽,吹散了白日的喧嚣。

    法伦独自一人走在返回卡美洛公馆的林荫道上。

    千代已经先行一步回去了,而法伦则是刚刚在执行部与内金德曼商量一些行动的细则。

    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在执行部里那短暂的狂热与兴奋迅速冷却下来。

    放狠话谁都会。

    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深渊天才当成刷经验的“自助餐”,听起来确实很爽。

    但他那颗始终保持着理智的大脑比谁都清楚,猎人与猎物之间的身份转换,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一切张狂的前提,是必须在那些怪物的围剿中“活下来”。

    如果自身的实力配不上这份野心,那他就会变成这顿自助餐里,最先被端上桌的那盘主菜。

    回到公馆,处理完手头上的公务,夜已深沉。

    法伦没有回宿舍休息,而是再次一头扎进了地下一层的专属八角笼训练室。

    冷硬的探照灯下,半透明的缪斯学姐依旧毫无形象地倒吊在天花板的钢梁上。

    粉色的长发随性地垂落,她百无聊赖地看着下方正在做高强度肌肉热身的法伦,嘴里小声嘟囔着。

    “又是那些深渊天才搞出来的无聊挑战啊……这帮家伙过了快一百年,套路还是这么匮乏,就不能换点新花样吗?”

    法伦做完最后一组拉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他抬起头,看似随意地接了一句:“听学姐这语气,以前也遇到过这种被指名道姓下战书的情况?”

    缪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稳稳地落在擂台边缘的围栏上。

    “那是自然。”少女轻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只要你在二十岁之前,摸到了传奇领域的门槛,你就成了深渊的眼中钉。一旦你踏入魔窟,那些年轻的深渊怪物就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你不放。”

    说到这里,缪斯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那段充斥着杀戮的久远回忆。

    “一开始,他们只是一对一地跑来送死。后来发现单挑打不过,就开始成群结队地组团围剿。越到后面,来找麻烦的怪物血统就越高贵,能力也越来越诡异……”

    少女活泼的声音不知不觉地低沉了下来,最终戛然而止。

    那双总是透着古灵精怪的大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落寞与疲惫。

    法伦停下了擦汗的动作。

    他立刻从这句没有说完的话里,听出了那隐藏在岁月背后、血淋淋的残酷真相。

    这位曾经照耀整个阿瓦隆、被誉为建校以来最耀眼“太阳”的绝世天才,极有可能就是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深渊车轮战中,被硬生生地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最终悲烈陨落的。

    天才的宿命,往往伴随着常人无法理解的重压。

    法伦没有去揭开这位幽灵导师的旧日伤疤。

    他将毛巾随手扔到一旁,平静地转移了话题。

    “既然是老传统,那估计这一次来西部行省‘赴宴’的深渊精锐也不会少。实战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来的敌人越强,对我的虚数武装测试就越有利。”

    听到“武装测试”四个字,缪斯迅速收起了脸上的落寞。

    她拍了拍手,再次恢复了那种严厉到近乎苛刻的导师状态。

    “少说废话,开始干活。今晚我们要尝试白天推演过的‘虚数着装·第二阶段’——概念组合。”

    法伦走到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魔力在体内奔涌。

    “左臂,霜精。”

    随着低沉的指令,深蓝色的冰晶纹路迅速爬满左侧的手臂,周围的空气瞬间凝结出细密的冰霜。

    “右臂,荷鲁斯。”

    紧接着,赤红色的烈阳图腾在右臂的表皮上野蛮生长,炽热的波纹扭曲了视线。

    一冰一火。

    两种截然相反、且位格极高的神话法术模型,在法伦的躯体这张脆弱的图纸上,被强行并联在了一起。

    这种极端的属性冲突,带来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魔力在浅层经络中疯狂冲撞,想要维持两股力量的动态平衡,其背后的拓扑结构计算量在法伦的脑海中呈指数级爆炸。

    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冷汗刚刚渗出就被右臂的高温蒸发。

    “压住它!调整第三个节点的流速!”缪斯在旁边大声指点。

    然而,凡人的肉体终究有着不可逾越的物理极限。

    就在这两种概念即将彻底成型、达成奇迹般平衡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法伦的体内响起。

    那根用来维系平衡的魔力主回路,因为无法承受这种撕裂般的极端属性冲突,直接崩溃了。

    俗称,炸膛!

    “轰——!”

    冰与火的狂暴能量在胸前失控殉爆,法伦整个人犹如一发被引爆的重型炮弹,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地弹射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砸在训练室边缘那层厚实的防撞墙上,砸出一个凹坑,随后跌落在地。

    小主,

    落地的刹那。

    法伦还没来得及感受内脏移位的剧痛,他的胸腔深处,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声沉闷、犹如远古战鼓被重锤擂动般的巨响。

    “咚!”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开。

    飘在半空中的缪斯原本正准备过来查看伤势,听到这声异响,猛地停住了身形。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下方那个赤裸着上半身、半跪在地上的黑发青年。

    只见法伦左侧胸膛、心脏所在的位置,竟然毫无阻挡地迸发出了刺目的赤红色光芒!

    那光芒甚至透过了皮肉与骨骼,让人能从外面清晰地看到,那颗鲜活的心脏,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怖力量,在剧烈地跃动着。

    那是属于【九黎界】的气息。

    法伦花了好几秒钟,才从脑震荡般的眩晕感中找回一丝清明。

    他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低头看着自己那颗正在发光的心脏,立刻意识到事情超出了预料。

    刚才那股近距离炸膛的魔力冲击波,似乎阴差阳错地,对寄宿在心脏里的那个古老位面造成了某种未知的震撼。

    一般情况下,法伦绝对不会去主动惊扰那位沉睡在里面的存在。

    他比谁都清楚,那位老人的残魂正作为一道人形的“门卫”,死死地堵着九黎界内部那些恐怖的深渊污染,防止它们倒灌进自己的体内。

    但此刻情况特殊,这种异动不能忽视。

    法伦稳住呼吸,将精神力下沉,用灵力在心底发出一声轻声的呼唤。

    “李一老祖?”

    伴随着这声呼唤,一股仿佛跨越了无数个纪元的荒凉气息,缓缓在封闭的训练室中弥漫开来。

    点点青色的星光在法伦面前汇聚,李一老人那仙风道骨的虚影,逐渐在空气中凝结成型。

    “哇啊!”

    这毫无征兆出现的灵魂体,把正凑近观察的缪斯吓了一大跳。

    粉发少女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瞬间倒退着飘出去了好几米远。

    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阿瓦隆幽灵学姐,被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个时代的东方残魂给吓到了。

    这场面透着一种荒诞的滑稽。

    法伦没有理会缪斯的大惊小怪,他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的老人身上。

    他敏锐地察觉到,李一老人的身形,比上一次在沙漠地下的九黎遗迹相见时,显得更加透明、也更加虚弱了。

    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将这缕残魂彻底吹散。

    老人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复杂地看着半跪在地的法伦,缓缓叹了口气。

    “小娃娃,你可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李一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老夫虽然不知道你刚才在体内鼓捣了什么要命的法术,但那股内爆的冲击力,刚好成了一块蛮横的敲门砖。把你这九黎界的‘门’,给硬生生叩开了些许缝隙。”

    法伦心头猛地一沉。

    门被打开,哪怕只是一道缝隙,也意味着里面那些连老祖都忌惮不已的深渊污染,随时可能泄露出来,将他变成一个毫无理智的怪物。

    “情况非常危险?需要我停止魔力运转来封锁它吗?”法伦语速飞快地问道。

    出乎意料的是,李一老人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倒没有。不仅不危险,对你而言,反而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老人看着法伦那张充满疑惑的脸,道出了一个困扰了法伦许久的谜团。

    “你最近应该有所察觉吧?自从在千草城那场战役之后,你那原本每天都在以恐怖速度变强的肉身底蕴,突然陷入了停滞状态。你以为是自己的身体达到了当前阶段的极限,对吗?”

    法伦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他最近一直苦恼的问题。

    肉体强度不再增加,这也是他急于开发《虚数着装》的原因之一。

    “并非是你达到了极限,而是老夫借用了你的力量。”

    李一老人抚摸着虚幻的长须,眼底透出一抹赞赏。

    “你在千草城吸收了那个叫做【生命大回环】的玄妙术式。从那以后,你的魔力之中,就带上了一股纯粹的‘生命与净化’性质。”

    “这段时间,老夫一直在暗中截留、引导你体内这股天然的净化魔力,去一点点洗刷九黎界门扉上的深渊污染。”老人指了指法伦发光的心脏,“这水滴石穿的功夫,本来还需要些时日。但加上你刚才那一‘炸’,庞大的净化之力瞬间涌入门缝。”

    老人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欣慰。

    “如今,门后的那些浓重污染已经被清空了一小块。在那片混沌之中,已经开辟出了一片足以让你的灵魂‘下脚’的安全地带了。”

    法伦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

    “没错。”李一老人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现在,你可以以灵体的状态,真正跨过那道门槛,进入九黎界的内部了。”

    面对这个探索未知古老位面的邀请,法伦并没有像毛头小子那样热血沸腾地一口答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那铭刻在骨子里的“绝对不亏本”的奸商本性,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目光直视着老祖的眼睛,一针见血地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老祖,既然里面的污染还在,我冒着风险以灵体进入九黎界,到底能获得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他绝不会去涉足那些不可控的危险区域。

    面对法伦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市侩态度,李一老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这小滑头,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笑声收敛,老人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给出了一个让法伦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的答案。

    “你刚才那个危险法术之所以失败,根本原因在于你的肉身还不够强韧,承受不住两股极端力量的拉扯。而九黎界,本就是与你血脉相连的‘武装根基’。”

    老人的话语犹如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法伦的心头。

    “只要你进入其中,每亲手荡平、净化一分九黎界内部的深渊污染。这座古老的位面,就会反哺给你一分最纯粹的本源之力。”

    “污染净化得越多,你现实中的这具肉体容器,就会变得越发恐怖。这种强度的提升,是没有上限的。”

    李一老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法伦,那双虚幻的眼眸中,仿佛燃烧着跨越了万古的战意。

    “想要承载你那疯狂的法术?想要拥有对抗那些怪物的本钱?那就推开那扇门走进去,把你这九黎界里那些鸠占鹊巢的脏东西,杀个干干净净!”

    训练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飘在远处的缪斯,也被这段话里蕴含的庞大信息量给震慑住了。

    法伦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魔力过载而还在微微发颤的双手。

    几秒钟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李一老人。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已经完全看不到失败后的颓丧,取而代之的,是犹如熔岩般炽热、即将喷薄而出的狂暴战意。

    一周后,深渊精锐的战书即将兑现。

    而现在,一个能够无上限提升肉体强度、完美契合他需求的“刷级副本”,已经向他彻底敞开了大门。

    “好。”

    法伦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锋利如刀的笑容。

    “那我就进去看看,我的这片领地里,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