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溯抱着赵局送的大瓷缸,立在旁边默默喝枸杞水。

    沈佳瘪了下嘴角,郑霖摇摇脑袋。

    在场众人看不懂他俩的表情,纷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给你放段录音,你就懂了。”沈佳啧一声,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嫌弃还是无可奈何,她打开手机录音,低声说:“这是马超他同学的妈妈。”

    录音播放:

    女声尖锐:“你说啥?!马超他死了?哎哟我的天,这小太岁,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要收了他!我跟你们说,警察同志,马超那种人,死了好啊,否则长大了就是块犯罪的料,省得给你们添麻烦呐!”

    民警不解:“大姐,您和马超有过节吗?”

    “过节?”女声嗤笑:“岂止是过节,你问问马超班上同学,哪个没遭那犊子欺负过?我们家养了个闺女,她爸每天给她点零花钱,让闺女拿着吃饭呢,那马超倒好,畜生王八蛋,抢我闺女吃饭钱!”

    “闺女不敢跟家里说,说了马超就打她。要不是那天我给她搓背,还不知道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警察同志,你尽管去问问,哪个没让他马超欺负过?”

    “仗着人高马大欺负人, ,死了好,”女人拍手称快,“死得真好!”

    众人面面相觑。

    沈佳举起一根手指:“这是其中之一,再给你听听他班主任的,春阳中学高中语文教师,中年妇女。”

    录音播放:

    班主任的声音起初压得极低:“啥?马超死了?”声音停住,她不再说话了,似乎隐忍不发。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才再次开口,嗓门大了点,有些委屈:“你们问我啥,我是真不清楚。”

    “说说马超这人怎样吧。”民警翻开笔记本做简单笔录。

    “哦哦,”班主任迟疑,“这个调查不会告诉别人吧。”

    民警撩了下眼皮:“请放心,保密。”

    “那好,那我说了,”女人嗓音沙哑,她撸起袖口, 的响声,“警察同志,你看看这伤,上周马超打的,现在挨一下都疼。那学生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就一地痞二流子,教啥啥不会,成绩稀烂,欺负同学,不守纪律。”

    “上周学校做了留校观察处理,他全跟没事人一样,翘课打游戏,压根不学好。”

    末了,班主任委婉地说:“他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要不是他妈到处求人,他早进少管所了。”

    刑警支队大办公室,一时间鸦雀无声。

    沈佳收起手机,捏着矿泉水瓶,又喝了口水,摇头晃脑地说:“没几个惋惜他死了,都是同情他妈妈,这个叫马超的少年,惹是生非、胡作非为,犯了众怒。”

    郑霖连声叹气:“人都死了。”

    沈佳耸耸肩膀,蓦地提了一嘴:“老大,还记你第一年来办的那个案子吧,连环杀人案,死的都是为富不仁的有钱人,凶手自称为民请命,最后咱们按照规定抓了凶手,第二天市局门口就有人绝食抗议,说咱们暴力,偏袒有钱人,还要上诉中央。”

    严衍拧紧两道浓眉,抬手揉捏眉心,难得感到棘手。

    不是棘手于案子难办,而是棘手于,凶手杀死坏人这件事本身。

    按媒体唯恐天下不乱的说法,凶手是替社会除害。他们警察抓凶手,就是偏袒坏人。

    上次那桩连环杀人案,在省内掀起了惊涛骇浪,闹到最后,为了安抚民众,他们几个人写了足有半年检查。

    检查自己办案过程保密手段不足,将案情进展透漏给媒体。

    “这事儿,百分之一百不能让媒体嗅到味儿,”严衍打了个哆嗦,“哥是不想再写检查了。”

    张科抱着薯片说:“我看了,放心吧,媒体还不知道受害人身份,只是报道菜市场门口出现男尸。”

    严衍拍桌,肃目:“同志们,为了不写检查,为了尽快破案,你们每个人,管好自己的嘴,严禁向任何人透露案情!听到没有!”

    全刑警队同声虎吼:“明白!”

    无关死者善恶,私法不能代替公义,任何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不能越过法律准绳。

    颜溯眨了下眼睛,低垂眼帘,看着杯子里浮起的黑枸杞,抿了抿唇角。

    经过现场走访后,警方将案件锁定为报复性杀人,并罗列了走访过程中情绪最激烈的几人,展开针对性调查。

    然而根据受害人死亡时间来看,那几人均具备不在场证明,排除作案可能,案情一时陷入僵局。

    严衍开车送颜溯回他在东三环的公寓,路上抓紧时间和他讨论案情:“没有性侵痕迹,没有劫财意图,不是为了报复,就好像他只是为了为民除害,颜老板怎么看?”

    颜溯抬起眼帘:“严警官心里不是有答案了么。”

    严衍扭头,颜溯正看着他,两人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相同答案:为民除害。

    这种是最可怕的,也意味着凶手会连续作案。

    凶手没有特定要杀的某个对象,只要在凶手看来是危害社会的人,凶手就会出于扭曲的正义感替天行道。若不尽快将凶手捉拿归案,接下来又是一串连环杀人案。

    “妈的,”严衍拍方向盘,“分局真他妈送了个好案子。”

    “或许……”颜溯随口猜测:“这不是凶手第一次作案呢?”

    严衍看了眼车表盘,恨不得大奔以龟速爬行,他默默踩下离合,车开的极慢。

    颜溯恍若未觉,专注地分析案情:“避开监控,将受害人从西区抛尸到东区,受害人身上没有留下指纹或者dna。种种迹象表明,凶手事先制定了完善计划,他有预谋杀人。”

    “但任何凶手,第一次作案,都会留下破绽。无论他计划得多么完美,都有致命缺陷。”颜溯比划双手:“比如有些凶手,他们在初次勒死受害人时会犹豫,导致勒痕痕迹不同。但从马超颈部勒痕可以看出,凶手毫无犹豫,一击毙命。”

    “残忍,冷血。”严衍说。

    “我更倾向于,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颜溯望向前方车流:“所以能做到几乎完美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