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一国之君,却要对宋太师降礼。

    天?子, 向士族折腰。

    每每面对宋太师, 他都如芒在背, 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一个没有实权, 没有亲政的小?皇帝,不过就是士族的傀儡。

    他们表面尊他为天子, 心里却对他不?屑一顾。

    成年后,朝廷要为他立后。

    宋太师为他选定了魏云卿,那个让各方利益都能达到平衡的高门孤女。

    他对她一无所知, 却依然?点了头。

    那是宋太师的外孙女, 他本以为她也是那般自视甚高,傲慢无礼, 藐视天?子威严的士族贵女。

    可那一日,她自称广平宋琰, 私下来奔之时,他恍然?察觉,她和那些士族之人不一样。

    她就是一个单纯的小姑娘, 不?懂朝堂争锋, 没有高深心机。

    冬至南郊,她都看不?到他, 却恭敬地跪伏在冰天雪地之中,遥拜车架。

    斋宫太庙,她在他面前匍匐于地,整个人的姿态,都低微到了尘埃里。

    她本是那样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士族贵女。

    她本不?必如此?,她本可以扬起高傲的头颅,等着天?子为她折腰。

    可她每每都在他的面前低头。

    没有让天子为她折腰。

    把他那微不足道的自尊,一点一点的捧起。

    那一刻,他知道,她真正的视他为君主,视他为天?子。

    华林纵马,畅快淋漓。

    这是魏云卿人生中过的最快乐的一个生辰。

    是天?子给她的。

    天?色暗后,帝后就近留在了飞仙阁休憩用膳。

    他们今日欢喜,赛马后,萧昱陪她喝了很多酒,喝的是魏云卿上个月酿的杏花酒。

    清甜甘醇,不?宜醉人,可萧昱,实不胜酒力。

    魏云卿酒量好,十几瓶下肚,她还是清醒的,可萧昱已经有些昏昏然了,到了飞仙阁,他便平躺榻上,沉醉酣睡。

    魏云卿爬到在他身边,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唤他,“陛下?”

    萧昱不?吱声。

    他可能真?的醉了,魏云卿想,手指缓缓抚上了他微红的眼梢。

    宫人端来热水,魏云卿亲手执帕,像一个普通的妻子一样,为她的丈夫清洗着沉醉的面孔。

    天?色暗了,殿内开始掌灯。

    影影绰绰的烛光投在他的脸上,把天?子浓密的睫毛阴影,在他的脸上投下长长的一道,刚好遮住了眼下那颗小小的痣。

    魏云卿看着他。

    突然?,她放下帕子,看着天子睫毛阴影中的那颗小?痣,第一次,大胆的,做了那件她早就想做的事情。

    她伸出食指,用指甲抠了抠那颗小痣。

    有微微凸起的感觉从指尖划过。

    她又用力抠了抠,萧昱睫毛颤动了一下。

    魏云卿连忙收回手,她是不?是弄疼他了?

    她轻轻对着那颗小痣呼了呼气,又用指腹轻轻揉抚着,以?示歉意。

    还好天?子没有醒。

    她轻舒了口气,看着他的脸,将手掌覆在天子的半边脸上,若有所思地抚摸着。

    她静静看着灯火下天子那英俊韶秀的五官,安静祥和的睡颜,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他应该是爱她的。

    念头一起,如醍醐灌顶,万般喜悦。

    他是爱她的!

    齐州,临淄城。

    齐郡府今日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正值齐郡内史胡轸四十大寿,郡府上下官吏纷纷来祝寿。

    平原长公?主与驸马亦遣人来送了贺礼祝寿,这些齐州文武都是盘踞齐州多年,他们初来乍到,诸事不?熟,需提早拉拢各方关系。

    此?时,郡府门前贵客盈门,车马如龙,人头攒动?,一匹不?起眼的黑色驿马亦来凑了热闹。

    建安信使驱马抵达府衙街前,却被看门的府兵拦下,“今日明府做寿,未得?邀请,不?可擅入。”

    使?臣遂下马,取出怀中?的诏书,“使?臣奉命来宣天?子诏,齐郡内史都亭侯胡轸接旨。”

    府兵见来者持节,脸色一变,飞快跑进府中?,向郡丞传信儿。

    胡轸正在堂上与前来拜寿的官员们谈笑风生,席间觥筹嘉措,歌舞翩翩。

    郡丞得?信儿后,入堂跟胡轸耳语了几句,胡轸额头冒出冷汗,立刻命乐声中?止,歌伎退散,随即整衣敛襟,亲自起身相迎。

    堂上一时静若无人,宾客们面面相觑。

    台城使臣手持天子诏书,从?容步入堂上,胡轸敛襟跪倒,宴上宾客亦纷纷跪倒。

    使?臣打开?诏书,朗声宣读旨意,“齐王待婚,诏聘齐郡内史都亭侯胡轸女胡氏上京,以?备采择。”

    闻旨,胡轸顿时脸色煞白。

    夕阳渐渐落下,一片灿烂的晚霞染红了临淄城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