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难过什么呢?”李鸢直接问道。她一向不会劝人,却也能体察到林沐的痛苦。

    “如果当时在澶州,我没有把他带回来,他或许……”林沐说着,渐渐哽咽了起来:“不会有这样的下场。”

    万箭穿心啊,他当时该有多疼。

    “你别多想,这个世道,如果你当时没有把他带回去,他或许一辈子,都是一个四处流浪的乞儿,靠别人的施舍和怜悯度日。”

    “以他的性格,你觉得,他会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林沐忽然抬起头来看向李鸢,鼻子一酸,眼中立时起了一层水雾。

    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眼前这个女子了。

    他被柴桑捡到时,他以为柴桑是自己的救赎,后来他捡到郑羽,北征时又想留下那个舞女……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直执着于此。

    因为幼年被丢弃的经历,他一旦遇到同样无助的人,便会放不开手。

    今天,他终于遇到了他的救赎。

    可此刻他面对她,连伸出手拥抱的勇气都没有。

    此时的南昭容和柏舟,正分东西两路,齐头并进,一步步逼近泞南的都城。

    日暮时分,柏舟刚刚攻下俞州,底下的士兵正在清扫战场。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堆叠如山的尸体,突然想起柴桑那日同他说起郑羽的事。

    万箭穿心。

    此时城外那些躺在地上的大周将士,他们身上的箭,和郑羽身上的那些,一模一样。

    没有人喜欢杀伐,纵使他是个将军。

    所以面对那些战争带来的殊荣,他总是惴惴不安,因为他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把他高高捧起的,是无数兄弟的鲜血。

    他们昨日还坐在那里说笑,今日便可能化为森森白骨。

    军营中禁止饮酒,他一向以身作则,滴酒不沾,但此时,他拎起一坛酒,站在城墙边上,徐徐洒向城下。

    这是俞州城楼上,泞南人的酒。

    敬这些年,四处征战的大周将士!

    也敬一直喊他哥哥的,郑羽。

    “第十封了。”九歌把信放到一个盒子里,又重新数了一遍。

    自柴桑回到卫州,孙均的求和信便一封封地追来,柴桑往往看都不看,随手丢在一个木漆盒子里头。

    他关注的,只有大周的军队打到了哪里,久而久之,九歌也习惯了,看见了,便帮他收起来,收一封,便提醒他一次。

    她月份渐渐大了,行动不像之前那样便捷,但前线的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师兄,一个是她的挚友,她日日到书房来,也不止是为了柴桑。

    大周胃口再大,吞下泞南一时也难以消化,所以出征时九歌便知道,打到哪一步,柴桑心中有自己的打算。

    但是眼下看来,形势好像有些失控。

    柴桑不喊停,南昭容和柏舟便闷着头一直打。

    “陛下真的计划就此灭了泞南吗?”九歌试探着问。

    柴桑“啪”地一下合上手里的书:“朕就是要打得泞南气性全无,再也抬不起头来!”

    九歌知道,卫州的事,是真的惹怒了他。

    第74章

    然而愤怒归愤怒,兔子急了也咬人,他也怕逼得孙均走投无路,要与自己拼个鱼死网破。

    所以半个月后,忖着差不多了,柴桑便点头同意了泞南和谈的请求,此时右路的慕容柏舟离泞南的都城连城相距不到二百里。

    “朕在卫州,等他十日,十日后不来,大周铁骑将踏平连城!”为了提醒孙均事情的紧迫性,出使大周的泞南使臣将柴桑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出来。

    这话未免有些狂妄,但举朝上下,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斥责,大周已经兵临城下了,柴桑好不容易松口,这可能是泞南唯一的机会。

    孙均心里惶恐不安,他不想去见柴桑,但更怕连城城破,他连见柴桑的机会都没有。

    一番犹豫之下,他最终还是连夜准备厚礼,一早便出发,选了遇不到大周将士的水路,北上卫州。

    由连城到卫州,逆水而行,但所幸泞南的大船足够好,第九日,孙均便安全抵达。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离开连城,从卫州城内穿行而过,一路到面见柴桑的金鳞阁,他不由在心中感慨,原来泞南还有如此穷酸的地方。

    一踏进门,孙均心中便有些忐忑。不过离柴桑越来越近时,这份不安开始有所缓解,高台上坐着的那个年轻人,看着好像没有那么难说话。

    他在打量柴桑的同时,柴桑也在打量着他。

    这种场合下,台下之人依旧一身华装,倒是与传言别无两样。

    坐定之后,十八名女子鱼贯而入,孙均满意地看着她们,对柴桑说:“泞南无所有,唯女子艳绝天下,这些,还望陛下笑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