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握着姜宁的手更紧了几分,她的话让她心生感动,柏舟有这样一个妻子,可以体察他的不易,真是一大幸事。

    但是此刻她也不知道该劝些什么。

    就像柴桑,如今大周兵强马壮,又有南昭容和柏舟两位大将坐镇,他这个一国之君完全可以留在开封,远离厮杀。

    可即使霁儿病着,她心中又有万般不舍,面对柴桑,她还是说不出挽留的话。

    姜宁问她,战场是怎样的,或许她可以说,金戈铁马、血流成河,但她想,于更多人而言,战场,是宿命。

    是逃不过的宿命。

    霁儿的情况依旧不见好,可九歌在回信中,却不敢提及。

    与契丹交手之后,大周捷报频传,一封封信从北边飞来,夹杂着漠土和狂沙,在那些跳跃的文字间,她仿佛穿越千里,与柴桑站在一起,共享着澎湃和激动。

    四十二天,连收三关三州,一向傲慢如契丹人,也不得不接受今时不同往日这个现实。

    残阳如血,一场大战过后,这个古老的关隘又恢复了平静,只剩大周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柴桑手持长剑,登上隘口,向北望,是几十年里中原人闻风色变的强敌契丹,但近日种种,一一证明,强敌并非不可战胜。

    而他身后,是大周领土,先前中原在契丹铁骑下遭受的屈辱皆已成往事,往者不可谏,但从今往后,有他一日,寸土不能失!

    “陛下,隘口风大,当心受风,早些回营吧。”李苇在一旁劝诫道,这一开口,灌了一嘴的风沙。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话,竟一语成谶。

    当夜,柴桑便发起热来。

    他身体一向康健,又有习武的习惯,这些个头疼脑热,并不放在心上,仍旧率领大军向前推进。

    可一日日的,吃着药,病不见好,还渐渐重了起来,直到跨不上马,才原地修整。

    塞外苦寒之地,柴桑这次的病来的险又急,军医束手无策,南昭容等人纷纷劝柴桑以身体为要,先行退兵。

    柴桑躺在榻上,始终没有松口。

    众人散去之后,他睁着双眼,望向漆黑的帐顶。

    退兵?这样的形势,他怎么可能退兵!

    面对大周的攻势,契丹毫无还手之力,关隘的百姓在契丹人的奴役下屈辱地活了几十年,他既然不远千里来了,怎么肯就此收手!

    才三关三州,他还要继续向北,将中原王朝失去的一一夺回来,他要……

    毫无征兆地,柴桑突然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几声,他撑起身体,拿过枕边的帕子,接住咳出的浓痰。

    烛光微弱,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帕子上的一片殷红。

    那不是痰,是血。

    李苇守在外面,许是听到了他咳嗽,问了句“陛下?”,就要掀帘进来。

    柴桑急忙把手里的帕子收进袖口,躺回床上,应了一声:“没事。”

    李苇倒了一杯水,递到榻前,柴桑摆了摆手,示意他放在一边,等人出去后,才端起来漱了漱口。

    这时,他才感觉到了喉里的血腥味。

    不过是染了风寒,他竟然,咳血了。

    身体虽然抱恙,但柴桑的神智却极为清醒,安允十六州的地形图仿佛就在他眼前,那是他多少个日夜难以安眠,披衣起来,举着蜡一一观照的东西。

    他的手握了握拳,已经有些使不上力,手指无意间碰到腰间,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直随身带着的荷包。

    上次在卫州,他把它从身上解下,让九歌拆开来看,她看到“沅芷”二字,却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激动。

    她说,她已经不需要了。

    他戴在身上五年的东西,视为珍宝一样,她说,她不需要了。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戴上就很难摘下来。

    就如“沅芷”两个字,他戴在身上,刻在心里,不敢摘下来。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柴桑最终还是同意了收兵,因为他已经在榻上起不来了。

    上千里的跋涉对他而言又是一番挑战,回到皇宫时,他已经昏迷不醒了。

    九歌眼见着李苇前后张罗着,将人抬回福明宫,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支撑,跌坐在地上。

    李苇赶紧将她扶起来,搀着她走到床边,解释着个中详情。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听到了柴桑两个字。

    这个人,竟是柴桑?

    眼前这个人,怎么会是柴桑!

    柴桑的身姿,是那样挺拔,他的脸上,永远充斥着蓬勃的生气,他的眼,包容万物又含情脉脉……

    可是,她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人,那熟悉的眉眼,干裂的唇,就是她的柴桑啊。

    怎么会这样,他不过走了数月,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变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