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抗拒那双眸子,对视时仿佛是在照镜子,从中探究不到其他,却能模糊地看清自己。

    “你在怕什么?”

    他依然只简短地回了一个字眼:“没有。”

    “又在说谎了。”

    搁在颈侧的手缓慢地向上移动,最后停在了他的眼尾。

    手指很冰,诸伏景光分不清那是失血过多的冰还是麦芽的体温本就偏低,但是在夏日里,这种温度显然不太寻常。

    有着一双深绿色的眸子的男人忽然笑了,“爱说谎可不是什么好人设啊,苏格兰。”

    “麦芽。”

    诸伏景光的喉咙微微滚动,半晌,认真说道:

    “你想吃宵夜吗?”

    雨宫清砚眨了眨眼,看着蹲在旁边的人——或者说看着那双澄澈的蓝色的眸子。

    这是很拙劣的转移话题的手法,拙劣到不加掩饰,拙劣到甚至能看出那人的紧张以及更深层的失措。

    “你想吃宵夜吗?”那人又咬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雨宫清砚发现苏格兰威士忌经常会这么做:时不时地把一句话重复来说,目的也很简单,大抵就是强调或者提醒他回答某个问题。

    他意味不明地给了个回应:“哦?”

    “加个荷包蛋怎么样?”苏格兰威士忌又问。

    雨宫清砚轻轻抚摸着那道微微上挑的眼尾,在灯光下,蓝色的虹膜上闪烁着细碎的微光,一如既往地夺目耀眼。

    “苏格兰,你不会懂的。”他淡淡道。

    这种话题的毫无征兆地转变在麦芽威士忌身上不过是平平常常的一件事,诸伏景光也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人嘴里听过多少次这句话——“你不会懂的”。

    他的确不懂,他不懂为什么麦芽要说“不会懂”,不懂就是不懂,但是偏偏要说成不会懂。

    ——如果不说,那又怎么知道他不会懂?

    或许是距离太近,这一刻他突然觉得看不清那双眸子,只看到了深红的血液缓慢流淌。

    一道携着喟叹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

    “你不会懂的,苏格兰。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这个世界的颜色。”

    诸伏景光的确没听懂,于是不自觉地喃喃重复起来:“……颜色?”

    抚摸在眼尾的手指突然被收回,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畅快地笑起来。

    眼角依稀有什么湿濡感,诸伏景光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了略显粘稠的液体。

    他低头看了眼手,指腹果然染上了一抹鲜红。

    他垂眸看向麦芽威士忌随意搭在沙发上的手。

    滴答——

    一滴血砸在地板上,被灰尘裹挟着失去色彩,归于沉寂。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这个世界的颜色。”】

    他不明缘由地定定地看着那滴失去颜色的血,在这一刻,头顶的声音再度响起来:

    “哈哈。原来选病号餐真的会额外加个荷包蛋啊。”

    第22章 他亲手书写(二)

    诸伏景光心神不宁地煮着面。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麦芽威士忌做宵夜,心情却与之前截然相反。

    那个人明明看起来狼狈不堪,但身上携带着的危险感却不减反增。

    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新鲜出炉,上面卧了一颗熟度恰到好处的鸡蛋。

    诸伏景光把面放在餐桌上,又摆好筷子,去叫客厅里的那人过来吃。

    面对此刻的麦芽威士忌,他顾忌和顾虑的事情有很多,当然,不解的东西也一样多。

    怎么能把那个人暂且安抚住是一个难题,而把这个问题放在麦芽威士忌这种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身上时,很有可能根本就没有一个真正的答案。

    但是他不得不去尝试,他别无选择。

    他知道好友的全部计划,如果事态如同计划a顺利推进,那么在这场“意外”里充当了无法推脱责任的角色的波本威士忌,将成为麦芽威士忌的头号眼中钉。

    麦芽的死讯和麦芽本人几乎前后脚到达他的安全屋,所以在其他人眼中,或者说至少在功成身退的波本眼中,麦芽的确是已经死了的。

    然而事实其实是,麦芽虽然狼狈不堪,但他仍旧活着。

    诸伏景光走进客厅时,才发现医药箱已经被打开摆在茶几上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提醒道:“宵夜煮好了。”

    那人没理他。

    几分钟后,他终于还是主动走了过去。

    他从医药箱翻出棉签,蘸取生理盐水,俯身帮坐在沙发上的人处理起肩上的伤,索性对方也并未拒绝。

    他的目光在麦芽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麦芽似乎已经处理过额头的伤了,至少脸上的血渍已经擦干净了,发白的唇色衬地眼底的青黑色愈发明显,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导致的。

    代号麦芽的组织成员长了一张堪称冷淡的脸,眼镜又为他的气质中添了几分斯文,但是只要与其产生任何一丁点的互动,即使只是眼神的接触或是一两句交流,那种雅致的氛围就会瞬间化为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