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沉焉懒得回头,直击要害,“黄公子什么时候来京都,你二人何时相看?”

    “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亏我还一直惦记你,冰天雪地,也派人给你送了生辰礼。你居然这般待我!”

    钱弗若一下子窜得老高。

    “我不是这个意思,”桑沉焉扭头,“我是觉得既然铁定不喜欢黄公子,那早日相看,早日罢手不是很好。为何还要每日提心吊胆地等着。”自己随口一说,不料惹来她如此惊呼,桑沉焉分神想了想对侧应付。

    钱弗若觉得颇有道理,遂拉着不情不愿的桑沉焉,开始计划起来。

    盖因春闱在即,姑娘们的课业也少了许多。汤先生每日先去纪明和桑正阳处,讲讲经学、策论、朝堂新政、甚至邸报、官员任免。

    末了,若是还得空,才到西侧来,替姑娘们讲学。

    如此这般,倒是便宜了桑、钱二人。

    这二人平日里课业进展几不可见,论起如何让黄公子退缩,这等不上道的事儿,不消片刻便定下主意。

    万事俱备,只等来人。

    申正,明理堂姑娘们下学,桑沉焉别过众人,小心翼翼到绛雪轩等着。

    她规规矩矩,一丝不错地等到酉正,没等到纪明,只见到落玉。

    “三姑娘,今儿实在不凑巧,公子眼下有事不能来,特派仆来给姑娘致歉。公子说,绛雪轩就是个地方,请姑娘当自家书房用着,别客气。”

    落玉来了三两次,这些话也说了三两次,可桑沉焉依旧焦急问:

    “先生在何处?我想寻先生说话。”

    “先生是不是不好,我能去看看么?”

    得了自家公子吩咐,落玉如何也不敢违背。面对桑沉焉声声关切,只能低头不言。

    碧波池的死水,如今越发浑浊。

    桑沉焉心中担忧更甚,又碍于先生素日教导,以及纪府森严的规矩,不能亲至探看。默了半晌,只道一声,

    “你先回去,我在这里等着先生。”

    说罢,退回书案后,权当纪明还在,挺直腰背坐于蒲团,抄起了去年未完成的《劝学》。

    她跟着纪明念书,尚且不足一月,可早已很是习惯。先生讲的第一篇课业,是《幼学琼林》。是玩笑,也是深知她的不足。

    第二篇课业是《劝学》,先生从未明言是何含义。然如二姐所言,观一人言行便可知他脾气秉性,先生讲《劝学》,定然是希望她勤奋刻苦,学有所成。

    先生的良苦用心,不能浪费。桑沉焉如此劝道自己,几次三番,终究无效。

    心有所念,如何坐得住。

    更何况她桑沉焉本就是个跳脱性子。这不,才用了先生的苦心劝住自己,安稳一刻钟功夫不到,就开始频频侧头望着窗外。

    嘴里念念有词,落玉怎的还不将我的话传给先生?

    非得让我自己找地方闯过去才行?

    几次起身又坐下之后,她再也坐不住了。一手扶着书案,猛然起身朝外走去。

    刚打开绛雪轩大门,就见纪明缓缓而来。他身着家常衣衫,已不是早课间那件玄色袍子。

    虽然三姑娘心中已经认定先生出了大事,可他面上依旧和煦如春风。缓步而来的模样,像极了暖阳的春日,踏着绛雪轩的踏跺,走到她身边。

    “我遣了落玉来回话,三姑娘怎的不回去呢?”

    言语柔和,眉眼和顺。

    桑沉焉蓦地有些自我怀疑,“我在等先生。”

    “等我作何?”

    “等先生讲学,去岁的《劝学》还没学完。”

    纪明重复:“我遣了落玉来回话,三姑娘怎的不回去呢?”

    桑沉焉不解,老实道:“等先生,我相信先生一定会来的。”

    “我若是不来呢?”纪明很是执着。

    桑沉焉不知是不是她如此不顾先生安排,执意等候惹了先生不快,心中有些愧疚,低头。

    糯糯道了一声,“我相信先生一定会来的。”

    “你……”

    方脱口而出的话,被纪明生生咽了回去。

    不知他本要说个什么,是解释为何今日临时缺席,还是安慰桑三姑娘,亦或如去岁一般,言说寻个时辰将今日落下的课业补回来。

    良久的沉默,纪明道:“放心,在三姑娘从明理堂退学之前,我都会是你的先生,好好讲学。不再缺席。”

    他言语带着几分坚定,不可更改。

    桑沉焉抬头笑道:“真的么?”一言已罢,方才想起自己之前的担忧。

    转而忧心望着纪明,“先生……”

    该如何出口呢?桑沉焉很是为难。眼下的纪明,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难过、忧伤,亦或是郁郁不得志。

    他挺直如松柏,立在廊下。昏暗的天色四下集聚,都挡不住纪明头顶的那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