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夜深了,估摸着二月天内已然梳洗完毕,落玉才拎着早已冷掉的食盒,行到廊下。

    不知为何,纪明一身中衣,披散头发,一副即将就寝模样,光脚在地行走。

    身为打小就跟着纪明的小厮,落玉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不讲究衣着打扮,不讲究脚下寒凉不利于养生,更是没见过他如此小心翼翼护着个匣子。

    打开二月天最离间的壁橱,缓缓放下。

    末了,好似不放心一般,开了匣子又确认一遍。

    落玉隐没在游廊的夜色下,隔着几从苍翠,透过半开的窗扉,在清辉的掩映下,瞧着匣子当中的物件。

    约莫是个带珍珠的钗环。在内间仅剩几个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温润光泽。

    却是只能在暗夜中,窥见一二天光。

    心知自己进来得不是时候,搅了公子雅兴,落玉稍稍往后退两步,让愈发不见一丝明亮的暗夜,全然罩住自己。

    什么宵夜不宵夜的,哪是什么重要之事。赶明儿得空跟公子禀告一声,也是可以的。

    是以,如今见着桑沉焉这般谨慎问话,落玉险些笑出声来。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如此这般,第二日纪明书案上的茶水,陡然变成竹叶青。细细长长的嫩叶,一根根挺立在天青色圆口茶盏中。茶汤隐隐可见一丝翠色,清香四溢。

    纪明来得晚些,甫一进门,一股不同往日的山涧清脆迎面而来。念着这些时日桑沉焉的举动,无声地瞧了茶盏一眼。

    故作甚也不知,“三姑娘,今日在明理堂,汤先生所言——王者所以有社稷何,何解?”

    这是今日汤先生教授的《白虎通义》卷二。讲的是国之社稷,立国立朝。

    虽说她这些年来课业有所长进,可这《白虎通义》是昨日才开始教授的,按着往日桑沉焉的进展,尚得需要些时日才能明白呢。

    她支支吾吾,半晌说不上来个什么。

    纪明分神听着,在书案后安坐。也不翻看昨日未完成的书卷,抬手就够着茶盏准备喝茶。

    正唧唧呜呜说不上话来的桑沉焉,登时更说不出话了。

    自以为毫不显眼地低头去瞧纪明,看他是何表情。

    不料茶盏刚靠近唇边,纪明似乎想到什么,一口没喝,又将茶盏放回去。

    如此三两次,桑沉焉低头答话,又扭头看顾的姿态,是如何也维持不住。

    娇声喝道:“先生,你又逗我!”

    纪明勾唇一笑,“三姑娘,所言何事?”

    桑沉焉气急,索性也不答题,就着跽坐的姿势朝纪明处靠了靠。

    “先生分明是知道了,还来问我。是觉得我好欺负么。”

    她一袭水红色对襟褙子,耳畔碧玉摇曳。面颊红润,檀口微张。嘴上说着生气之言,眼角却一点子愤怒也无。

    满满全是娇嗔。

    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纪明进门之时才问道《白虎通义》,以此分神,盼望自己不会去注意这一眼。

    不仅徒劳无获,心口还微微发烫。

    纪明自顾无暇,只能顺着少女的目光,重新端起茶盏,一口饮下,半分滋味没有。

    “先生,如何?这是我昨儿刚跟二姐学的。二姐说,这明前的竹叶青就当如此,方能激发其中的清冽香气。”

    如何?

    纪明当然说不出来如何。

    草草牛饮一口,即便是个人参果,也尝不出什么味道。少女问话还在耳边回响,嗓音一如她这人,娇俏倔强,无孔不入,直直往人心中钻去。

    更有她耳间起舞的碧玉耳珰,一层层一圈圈,在脑中荡开。

    纪明哪里还有心神回话。

    轻轻放下茶盏,他默念几句清心咒,打算从先贤口中找出一两个论茶之道。

    不及开口,又听见她嫌弃道:“先生乃是文雅之士,怎的喝茶就成了牛嚼牡丹,一口全喝了呢!是不是太好喝了!?”

    到了嘴边的话,纪明又咽了回去。

    你昨儿刚跟二姑娘学的泡茶,好不好,二姑娘这个师父没说话么!

    纪明许久未答话,桑沉焉有些不耐,心中焦急。她废了这多心神,是为让先生开心的,别的做错了。

    一时之间只见她起身,在纪明书案一侧的蒲团坐下。那处是教授卫夫人小楷所用之地。

    离得更近了。近得纪明能见着她额前碎发飘摇,能听见她问话之间的呼吸之声。

    不知该如何回话,慌乱无比,纪明只得低下头去,佯装看书。

    见状,桑沉焉觉得应当是自己茶艺太过差劲,令先生无话可说。难过中又想着时日不多,要在仅剩的日子里好好照看先生。

    冲动之下顺手去拿纪明放下的茶盏,想着自尝一口,以便知晓该如何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