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纪明好似再见去岁,日日相见的日子。

    安坐的桑沉焉, 在独属于自己的书案翻翻找找,发现往日她常用的物件儿都在。

    水墨天青笔山、鱼形砚台、澄心纸。桩桩件件俱在。

    桑沉焉抬手抚摸澄心纸,展开。方方正正叠好的一刀澄心纸,专程裁剪过。去岁修习卫夫人小楷之时, 因时常在纪明书案一侧写字,桑沉焉所用的澄心纸,裁剪得要比纪明所用的,小上许多。

    而今她手上这张纸, 跟往日所用的并无二致。依旧是小上许多。

    桑沉焉疑惑, “先生, 这可是去岁裁剪好的?”

    纪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绪翻涌之间,沉沉道:“许是之前落玉收拾的时候,未曾想到这些。三姑娘不必在意。”

    这哪是落玉去岁裁剪的,分明是正月以来,纪明于数个夜晚下,顶着油灯裁剪的。

    汤先生、康先生眼中的端方君子,目下说起胡话来,也是一丝破绽也没有。

    桑沉焉低头嘟囔:“应当就是如此,那待我回府之前,定要好生谢过落玉这多年的照看才是。”

    纪明噎住。

    桑沉焉又关心起纪明的生活,问了些先生可有出门访友,可有去雅集、诗会。听见纪明说道仅在家温书,桑沉焉努力压下的怒气终于是沉不住了。

    起身在纪明身侧的蒲团坐下,恶狠狠道:“先生,谢将军惨烈,难不成官家都看不见!坊间各处,连个孩童也知晓之事,垂拱殿的官家,多少耳目在外,多少文臣武将在朝,难不成他真的一点不知道么。

    先生,你说,要是他知晓这些。阴山的百姓将士会不会好过许多!”

    崔道之也不会病重!

    二姐也不会定亲!

    本是愤懑的话语,说着很是无力起来。

    官家如何不知晓这些,他知晓,甚者,知道得更多,知道得更早。他不过是不在意罢了。

    今次春节,桑府处处披红挂绿,人来人往,四下羡慕不断。可桑府众人,人人一副面具,逢人便笑。

    身躯笔直往前,灵魂落在原地。

    话未说完,她已是泪光盈盈,斜扭头向上,不让泪水滑落。

    “先生,这多年了,就一点恨也没有么!”

    似乎在问话,更好似在问道自己。

    纪明本手持书卷端坐,见她越发气愤,额前的碎发好似随着呼出的热气,不断翻腾。更有那微红的眼眶,扭头不让人瞧见的倔强。

    惹人疼惜。

    尚不足一臂的距离,饶是她再如何偏头,纪明也瞧得分明。

    他悄然靠近了些,近得能瞧见她眼眶中的泪珠打转。

    无声中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打个来回,复又缩了回来。

    桑府之事,他早已知晓。纪府如今在朝之人,几乎是无能自保,谈何对上一手遮天的崔相公。

    纪府的未来,全在他身上,他明白。

    他不能将纪府拖入更深处的地狱,他明白。

    想伸手,却无能相帮。深深的无力之感,从丹田而起,在五脏发散,生生折了纪明想要伸出去的手。

    如今再伸手,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过是个懦夫罢了。

    缩回来的手,在衣袖上搓了又搓。半晌,他又趁人不备,退了回去。

    轻声道:“阴山之战,是因朝廷漠视。可放眼看去,大邺上下,安居之处不少。有功有过,实乃常事。世人之过,当则改之,天子之过,当则谏之……”

    平素从各册书籍中观摩到的为臣之道,纪明幽幽道来。话至此处,顿住。

    无他,缘是他也不知如何继续。

    大邺的今天,国泰民安尚可,内外安定尚可。然,多年积弊,挡不住的是狂妄自大,是白蚁决堤,亦是粉饰太平。

    是以,他说起了进来新得的消息。

    “听说,朝廷开衙之后,已议了好些时候,过些时日便会派人去阴山。还未定下是谁,定然不会是个无名之辈。你且是再等等。

    待月氏退兵,阴山大捷,我邀崔二公子上门,亲与他说道这事。他还算是个君子,想来会好好体谅,不会强人所难。”

    至于桑沉焉话语中的恨与不恨,从他生下来便是如此,早已习惯,谈何恨与不恨。

    他不敢去看她,低下头去,佯装看书。

    万不料桑沉焉很是体谅,哽咽着,“先生不必为难。我来绛雪轩是真心实意给先生拜年的。方才之言不过是我沉不住气,说了胡话,先生切莫记在心上。”

    背后议论官家,倘是传出去,还不定又有个什么祸事。

    自家已然不保,桑沉焉不想再将本就身处泥泞的纪府再拖入深渊。

    遂继续道:“管他前朝如何,且随它去。我来就是想瞧瞧先生近些时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