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洲耐心地坐在椅子里。

    廉价情侣酒店隔音很差,左右两边的房间来来往往了好几拨住客,大都上来就直奔主题,各种声音清晰得仿佛现场直播。

    他像是无欲无求的和尚,面无表情地凝神守着猎物。

    等到天黑不久,一辆车悄悄停在家庭旅馆门口。

    那是辆纯黑的商务轿车,前后车窗都贴了防窥膜,三角形的车标代表了它昂贵价格,停在破旧的老街里显得格格不入。

    俞洲坐直腰,把目光落在那辆车上,微微眯起眼睛。

    片刻,司机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一位保养得看不出年龄的美妇人从车上下来,大晚上居然还戴着墨镜,先环顾了一下四周,大约是觉得附近的环境太差,有些嫌弃地微微皱起眉。

    车里似乎还有一个人,跟她说了什么。

    她低头朝车内抱怨了一句,然后理了理衣服,昂首挺胸地走进旅馆里。

    俞洲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不到。

    离他抽血采样才过去了十二个小时……来人的速度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他注视着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旅馆的身影,无法确定她来这里的目的,打开手机连通上他提前藏在前台沙发下的录音笔。

    不一会,交谈声通过廉价录音笔不怎么清晰地传过来。

    女人问:“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做……‘许晓舟’的人入住?”

    半分钟的安静,前台大约是查到了俞洲入住时填的假名,懒洋洋回答道:“有。你找他有什么事?”

    女人的语速微微加快:“他还住在这里吗?在哪个房间号?”

    “在呢,还没退房。哪个房间号我就不能告诉你了,我们也要保护一下客人的隐私嘛。”

    女人不悦道:“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他家里人在门口等他。”

    “家里人?什么人?”前台笑了一下,“家里找人的倒是少见,不会是来捉奸的吧?”

    女人愠怒道:“好好说话,想吃投诉吗?”

    前台:“那你说清楚是他什么人,我再给你打电话。”

    女人顿了顿,道:“我是他……舅妈,你跟他说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到他,想和他相认,带他回家。”

    前台又嘀咕了一句什么,接着好一会没说话,应该是正在给俞洲的房间拨打电话。

    两分钟后,他道:“你看,没接,我还打了两个,可能出门了。”

    “什么时候出门的?”

    “那我们就不知道了,最近是旺季,一天来来往往那么多客人,不可能每个都盯着看。”

    “行吧,你看到他的话跟他说一声。”

    对话止于此,女人很快便从旅馆里走了出来,似乎就此放弃,皱着眉上了迈巴赫。

    车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在门口又停了五分钟才离开。

    舅妈……俞洲有些晦暗地目送车消失在街尾。

    警察都还没有通知他结果,他的“舅妈”居然就收到了消息,不知从哪连夜赶来小旅馆,就为了和他提前相认。

    他的父母呢?

    俞洲总觉得今晚的事还没完,没有马上去取回录音笔,而是把窗帘拉得更紧一些,以免被对面看到。

    大概半小时后,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旅馆,开了两间房。

    小旅馆总共有三层,一层是大堂,二三层是住宿,他们要了一间二层的,又要了一间三层的。

    俞洲只有一支录音笔,之后再没有听到什么有效信息。他把窗帘悄悄撩开,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自己预留的房间,将焦距倍数放到最大。

    等了十几分钟,他看到本应该空无一人的房间有人影晃过。

    俞洲迅速将窗帘合拢。

    果然,那两人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很快又回到前台,以房间有异味为理由要求换房间,指定的房间号正好是他房间的一左一右。

    俞洲脸色冰冷。

    后半夜再没有新的动向,他们认为他只是临时外出,就这样安静地在旅馆守株待兔。

    他们守兔,实际自己才是被守的那只兔。

    俞洲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天亮之后,他照常叫了外卖,在情侣酒店不慌不忙吃早点。

    吃到一半,他接到了派出所给他打的电话。

    打电话的还是那位警员,跟他道:“恭喜你,小伙子,你的dna还真的上了!而且对上的是直系亲属,我们判断是你的亲生母亲。”

    俞洲以为自己得到这个结论不会有任何波澜。

    可是,听到“亲生母亲”四个字时,他的呼吸不由自主暂停了,手悄悄握成拳,一种极为陌生的情绪在心里蔓延。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叫什么名字吗?多大?是哪里人?”

    警官道:“她八年前在系统里留下了dna信息,正好是我们防拐系统刚刚建立的时候,可见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你的下落。我们只有她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其余信息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