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魂道:“三个月。”

    他一下子就从窗外钻了进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桌上六样菜,又道:“吃这种伙食有个秘诀。”陆小凤道:“什么秘诀。”

    游魂道:“每样菜都一定要慢慢吃,最好是用门牙去慢慢的磨,再用舌头去舔,才可以尝出滋味来。”

    陆小凤道:“可是你还没有死。”

    游魂道:“因为我还不想死,别人越想要我死,我就越要活下去,活给他们看。”

    陆小凤也不禁叹了口气,道:“你能活到现在,一定很不容易。

    游魂慢慢的点了点头,眼角忽然有两滴眼泪流了下来。

    陆小凤不忍再看,一头倒在床上,用梳头盖住了。

    游魂道:“饭已送来了,你还不吃?”

    陆小凤道:“你吃吧,我不饿。”

    游魂道:“因为你也得活下去。”

    他忽然一把掀起陆小凤的枕头,大声道:“你若想死,倒不如现在就让我一拳把你打死,因为你现在身上还有肉,还可以让我痛痛快快的吃几顿。”

    陆小凤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已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脸,忽然道:“我姓陆,叫陆小凤。”

    游魂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你呢?你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这一次游魂居然并没有显得激动,只是用一双已骷髅般深凹下去的眼睛盯着陆小凤,反问道:“你又是怎会道这里来的?”

    陆小凤道:“因为……”

    游魂抢着道:“因为你做了错事,已被人逼得无路可走,只能走上这条死路。”

    陆小凤承认。

    游魂道:“现在江湖中人一定都认为你已死了,西门吹雪一定也认为你已死了,所以你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陆小凤道:“你呢?

    游魂道:“我也一样。”

    他又补充着道:“将军、表哥、钩子、管家婆……这些人的情况也全都一样ao

    陆小凤道:“可是我并不怕让他们知道我的来历底细。”

    游魂道:“他们却怕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游魂道:“因为他们还不信任你,他们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还活着,否则……”

    陆小凤道:“否则他们的仇家很可能就会追踪到这里。”

    游魂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呢?你也不信任我?”

    游魂道:“我就算信任你,也不能把我的来历告诉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游魂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恐惧?还是痛苦?

    “我不能说,绝不能……”

    他嘴里喃喃自语,仿佛在警告自己,他的身子又已幽灵般飘起。

    可是这—次陆小凤已决心不让他走了,闪电般握住他的手,再问—遍:“为什么?”

    “因为……”游魂终于下了决心,咬着牙道:“因为我若说出来,我们就绝不会再是朋友。”

    陆小凤还是不懂,还是要问,谁知游魂那只枯瘦干硬的手竟突然变得柔软如丝绵,竟然从他掌握中挣脱。

    从没有任何人的手能从陆小凤掌握中挣脱。

    他再出手时,游神已钻出窗户,真的就像是一缕游荡的魂魄。

    陆小凤怔住。

    他从没有见过任何人的软功能练到这一步,也许他听说过,他好像听司空摘星提起过,可是连这种记忆都已很模糊。

    所有的记忆都渐渐模糊,陆小凤被关在这木屋里已有两

    尤其是两天?三天?还是四天?他也已记不清了。原来饥饿不但能使人体力衰退,还能损伤人的脑力,让人只能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却将所有应该去想的事全都忘记。

    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躺在个鸽子笼般的小木屋挨饿,这种痛苦谁能忍受。

    可是听到外面有钟声响起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高兴得跳了起来。

    “钟声不响,不许出来。”

    现在钟声已响了,他跳起来,冲出去,连靴子都来不及套上就冲了出去。

    外面仍有雾,此刻正黄昏。

    夕阳在迷雾中映成一环七色光圈。

    这世界毕竟还是美丽的,能活着毕竟是件很愉快的事。

    大厅里还是只有三十六七个人,陆小凤连一个都不认得。

    他见过的人全都不在这里,勾魂使者、将军、游魂、时灵,他们为什么都没有来?还有独孤美,为什么一进了这山谷就不见踪影?

    陆小凤在角落里找个位子坐下来,没有人理他,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每个人的脸色都很严肃,心情好像都很沉重。

    生活在这地方的人,也许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往前看,才发现本来摆着肉锅的高台,现在摆着的竟是口棺材。

    崭新的棺材,还没有钉上盖。

    死的是什么人?是不是将军?他们找陆小凤来,是不是为了要替将军复仇?

    陆小凤心里正有点志瑟不定,就看见叶灵从外面冲了进来。

    这个爱穿红衣裳又爱笑的小女孩,现在穿的竟是件白麻孝服,而且居然哭了,哭得很伤心。

    她一冲进来,就扑倒在棺材上哭个不停。

    陆小凤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她会为别人哭得这么伤心,她还年轻,活泼而美丽,那些悲伤和不幸的事,好像永远都不会降临到她身上的。

    死的是她什么人?怎么会死的?

    陆小凤正准备以后找个机会去安慰安慰她,谁知她已经在呼唤:“陆小凤,你过来。”

    陆小凤只有过去。

    他猜不到叶灵为什么会忽然叫他过去,他不想走得太近。

    可是叶灵却在不停的催促,叫他走快些,走近些,走到石台上去。

    他指起头,才发现她正用一双含泪的眼睛在狠狠的盯着他,眼睛里充满敌意。

    陆小凤忍不佳问:“你要我上去?”

    叶灵在点头。

    陆小凤又问:“上去干什么?”

    叶灵道:“上来看看他。”

    “他”当然就是躺在棺材里的人,一个人若已进了棺材,还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她的态度却很坚决,好像非要陆小凤上去看看不可。

    陆小凤只有上去。

    叶灵掀起了棺盖,一阵混合着浓香和恶臭的气味立刻扑鼻而来,棺材里的人几乎已完全浮肿腐烂,她为什么一定要陆小凤来看?

    陆小凤只看了一眼,就已忍不住要呕吐。

    这个人赫然竟是叶孤鸿死在那吃人丛林中的叶孤鸿j

    叶灵咬着牙,狠狠的盯着陆小凤,道:“你知道他是谁?”

    陆小凤点点头。

    叶灵道:“他是我的哥哥,嫡亲的哥哥,若不是因为他顾我,我早已死在阴沟里。”

    她眼睛里充满悲伤和仇恨:“现在他死了,你说我该不该为他复仇?”

    他从不愿和女人争辩,何况这件事就没有争辩的余地。

    叶灵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陆小凤既不能点头,又不能摇头,既不能解释,也不能否认,只恨不得旁边忽然多出一棺材来,好让他也躲进去。

    叶灵冷笑道:“其实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

    陆小凤忍不住问:“知道什么?”

    叶灵道:“他是死在外面那树林里的,死了才三天,这三天只有你到那树林里去过。”

    陆小凤苦笑道:“难道你认为是我杀了他?”

    叶灵道:“不错!”

    “错了”“这三天到那树林里去过的人,绝不止他一个。”

    站出来替陆小凤说话的人,竟是那始终无消息的独孤美:“至少我也去过,我也是从那里来的。”

    叶灵叫了起来:“你也能算是个人?你能杀得了我哥哥?”孤独美叹了口气,道:“就算我不是人,也还有别人。”

    叶灵道:“还有别人?”

    孤独美点点头,道:“就算我不是你哥哥的对手,这个人要杀你哥却不太困难。”

    叶灵怒道:“你说的是谁?”

    孤独美道:“西门吹雪!”

    他的眼睛在笑,笑得就像是条老狐狸:“这名字你是不是也听说过?”

    叶灵的脸色变了,这名字她当然听说过。

    西门吹雪!

    剑中的神剑,人中的剑神!

    这名字无论谁只要听说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孤独美用眼角膘着她,道:“何况,陆小凤那时也伤得很重,最多只能算半个陆小凤,半个陆小凤怎么能对付一个武当小白龙?”

    叶灵又叫起来:“你说谎!”

    孤独美又叹了口气,道:“一个六亲不认的老头子,怎么会替别人说谎?”

    雾夜,窄路。

    他们并肩走在窄路上,他们已并肩走过一段很长的路。

    那条路远比这条更窄,那本是条死路。

    陆小凤终于开口:“一个六亲不认的老头子,为什么要替我说谎?”孤独美笑了笑,道:“因为这老头子喜欢你。”

    他抢着又道:“幸好这老头并没有粉燕子那种毛病,所以你一点也用不着招心。”

    陆小凤也笑了,大笑:“这老头子有没有酒?”孤独美道:“不但有酒,还有肉。”

    陆小凤连眼睛都笑了,真的?”

    孤独美道:“不但有肉,还有朋友。”

    陆小凤道:“是你的朋友?还是我的?”

    孤独美道:“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

    酒是好酒,朋友也是好朋友。

    对一个喜欢喝酒的人来说,好朋友的意思,通常就是酒量很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