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久困此地的灵魂取走他身上的一样,报以记忆,随即散去。

    每当昙净法师收下它们的痛苦、它们的怨恨、它们的不甘,身上的金光就会削弱一些,门内的郁气顺着他的脚掌攀援缠绕,疯狂撕扯他的身体,到后来他已经不似人形。

    如同一尊巍峨的佛像,在风雨的洗礼中断裂,崩塌,跪倒在地,遥望四野。

    珩清几乎是顾不得什么洁癖了,他表现出了出离的愤怒与悲伤,颤抖着手,扶住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逼着他张开嘴喂下丹药,然后疯狂地催动真气——他的功法名为“枯木逢春”,具象化出来也确实如此,碧绿的真气如藤蔓般生长,将两个人笼罩在其中。

    他们都听到了,珩清在问:“你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曾出现?”

    那双镶嵌在眼窝中的、清澈淡然的眼睛,轻轻转动了一下,看向珩清。

    他回答道:“因为我不甘心,我不想再在痛苦中死去。”

    珩清又问:“既然不想死,又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昙净再答:“因为我有不愿见到她死去的人。”

    他的语气平和、安静,感觉到身体重新恢复了力气,便支着禅杖站了起来。

    那具身形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堪折的苇草,可是始终没有被折断。

    珩清在后面喊道:“停下!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昙净没有回头,但是他们都听到他似乎笑了一声。

    他说:“万物自有秩序,唯有顺其自然,而我已然接受了自己的天命。”

    “所以,诸位请回吧。”昙净说道,“浮屠之棺,就交由我关闭。”

    珩清站在最前面,面色阴沉,而谢南锦攀住了他的肩膀,他回过头,看到徐沉云与萧琅不知何时都站在了他身侧,那些流传九州的传说,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不知道的。

    所有人都知道,珩清是最想关闭这扇门的。

    尽管他们有的或许并不清楚他为何如此执着,但是——

    漩涡中心的昙净逐渐感到自己的身体消弭,冤魂彻底散去,可他也无力脱身了。

    此时此刻,他想起一张总是笑得很明媚的脸庞。

    他们最后见面的那一次,闹得很不愉快。

    他是去告诉她,他已经让禅院解除了对她的禁制,从此她可以随心所欲了。

    他也已经诚心替她悔过,她以后再也不会那般倒霉了。

    结果还是吵起来了。他越是平淡,她就越是生气,眼泪几乎要掉出来,却不甘露出落魄,硬生生绷着脸,又急又气地说“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只想要你一个承诺啊”。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哦,他回答了:“我不能给你我无法兑现的承诺。”

    “我只能向你承诺,从今往后,修真界将再无祸患,还你一片清净人间。”

    李少音忍不住骂了脏话:“妈的,我要男人,清净有屁用?”

    遂气冲冲地走了。

    昙净也没指望她能听明白,见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低头笑了笑。

    要是她知晓了他的死讯昙净的意识逐渐模糊,想,不知道她会不会哭?听说她拿走他舍利子的那日,哭得很厉害,整个寺院都听得到她鬼哭狼嚎的声音,还以为是厉鬼显世。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她这一次不要再掉眼泪了,还是笑容更适合她一些。

    但是这已经与他无关了。

    昙净缓缓地闭上双眼,任由自己的身形坠入黑暗的更深处。

    然而,身形没有再下坠。

    他猛地睁开眼睛,嗅到一股花香。

    洁白的花朵自淤泥间生长,托着他的身形,硬生生将空间缩短,把他从原本不可能脱身的漩涡中救了出来,漩涡停滞了片刻,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声厉啸,竟然伸出了无数双手臂,欲要抓住昙净的腿脚——凤凰之火如约而至,轰然砸下,将漆黑漩涡逼得向后退却,谢南锦用最柔和的真气轻轻接住了昙净,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半敞的门扉跑去!

    原来天已经彻底亮了。

    这是昙净的第一个反应。

    紧接着,他失去了冷静,喊道:“如果我离开浮屠之棺,门是不会关上的——”

    因为他也是门的一环。

    从几百年前,他选择在此圆寂之时,就已经注定了。

    呼啸的剑鸣声打断了他的声音。

    那是十分漂亮的、梦幻的一剑,刺破长空,荡清邪祟,贯穿浮屠之棺,直上云霄。

    昙净失了声音,看着那扇古朴的大门在尖啸声中逐渐消失。

    剑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自信,说道:“既然关不上,那便打破。”

    脑海中传来一声轻笑。

    “明释,你看到了吗?”

    那是楚明诀的声音。他早已凝望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