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尔想起昨天晚上窝囊废一直指着窗外的方向。他是在指那座高塔?

    “也许是巧合,是我想多了。”他喃喃自语。

    傍晚时分,伊恩把车停在路边。夕阳把整个天空染红了,像一片汪洋的血海。

    其他人也都下车来,看着眼前这片奇景。

    “真美。”诺尔说。

    但也真可怕。

    这片血染的天空仿佛在陈述世界正在被谋杀的过程,人们各怀心思,都有不同想法,可归根到底也不过

    是渺小的生物罢了。

    直到巨大的夕阳完全落下去,他们才重新启程,这是为数不多的除了正常作息之外的休息。伊恩几乎把

    所有时间都用在赶路上,能停下来看一眼夕阳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享受了。

    离城市最近的小镇也没有幸免,同样被火焰席卷过成了焦土。

    士兵们清理出一小块空地,把吉普车停在周围组成一道围墙。

    食物很充足,每个人的精神也都很振奋。

    诺尔分到自己的那份晚餐后就开始寻找伊恩。伊恩一个人坐在吉普车的另一边,面对着空荡荡的公路。

    这不太对劲,诺尔悄悄走过去,等到走得足够近时,他发现伊恩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额头有一些汗珠冒

    出来。

    诺尔还没有意识到他病了,但已经联想到那些在匆匆忙忙研究出来的病毒抑制剂。

    那不是什么救命良药,充满不确定因素。他们确实没有像柯顿一样出现感染症状,可随之而来的隐患却

    更令人不安。

    诺尔伸手摸了一下伊恩的额头,感到了他滚烫的体温。

    第45章 美丽的回忆

    这不可能是一两个小时前才开始的高烧,可是谁也没有察觉。

    诺尔担心地说:“你在发烧。”

    “别说出去。”

    诺尔以为他会矢口否认,但伊恩却带着一种请求的目光要求他保守秘密。

    “你生病了,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吗?”诺尔担心的是出现一些无法控制的情况,很多灾难都从发烧开始

    ,无论流感还是病毒。

    “在我身边坐一会儿。”伊恩说。

    诺尔听话地坐下了。

    “你在我身边,他们就不会过来。”

    确实如此,诺尔早就发现了,只要他在伊恩身旁,就连罗比也很少靠近。虽然罗比一向讨厌他对伊恩寸

    步不离地跟随,可只要他们单独在一起,他只会很气愤地站在远处。诺尔觉得罗比的气愤中带着几分难

    以察觉的宽慰,也许他和雷吉一样,认为伊恩需要一个不必扮演领袖的时刻。

    “我们在卡帕基地拿过退烧药吗?”诺尔开始回忆,他只记得自己拿了很多吃的,现在陷入无限的后悔

    之中。

    伊恩说:“雷吉他们拿了,在皮卡车上。”

    “我去拿。”

    诺尔想站起来,伊恩却伸手拉住他。

    “等一下再去。”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微,双眼流露出一种迷迷糊糊的神色。这是诺尔不熟悉的伊恩,却

    反而有种亲近的感觉。这样的伊恩更像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个训练出来的机器,他的虚弱显现出身为

    常人的一面。

    “你能感觉到吗?”诺尔忍不住问,“是普通的发烧还是……”

    他暗自祈祷,尽量不去回想沃克和林斯的面容。

    “我不知道,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看着我。”伊恩说,“如果我和沃克他们一样……”

    “不,我不答应你任何事。”诺尔心烦意乱地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不会要求你杀了我,上次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伊恩望着他,“我不会再让你对自己人开枪。”

    自己人。

    是的,他们早已不是一个临时组合,不再有一个人进入一群人中的陌生和疏远。无论如何,他们都要互

    相支撑对方,完成这趟遥远而艰辛的旅程。

    诺尔说:“你知道就好。如果我杀了你,罗比也会立刻杀了我,他才不管究竟是为什么。他是一个……

    ”

    “又喜欢乱发脾气,又爱迁怒别人的混蛋。”伊恩笑起来。

    诺尔喜欢他的笑容,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该怎么做?”

    “就像我们平常做的那样,看着我,直到确认我没事,或者恶化。”

    诺尔的双眉紧皱起来,他对恶化这个词深恶痛绝。

    “我会陪着你,但不是为了确认你有没有变化。”他说,“这只是普通的发烧,你太累了,一直在开车

    。我现在去找退烧药,你只需要好好休息,一觉睡到天亮就会痊愈。”

    “再等一会儿。”

    “我不明白,就算让他们知道你生病了又怎么样?每个人都应该做好准备,你不能这么自私,只让我一

    个人担心你。”

    “如果我就是这么自私,只想让你一个人担心我呢?”伊恩望着他,“就照你刚才说的那样,陪着我坐

    一会儿吧。”

    诺尔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不想摧毁整个银灰小队的信心,如果他们因为他而崩溃,一切就都完了。他在

    做最坏的打算。

    诺尔的心里很乱,理智要求他立刻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但情感上又无法拒绝伊恩这样恳求他。这是伊

    恩脆弱的时候,无论是不是病毒作祟,他都应该陪在他身边。

    “我在这里陪你一小时,如果只是普通发烧我会去找退烧药。”诺尔说,“到时你全得听我的。”

    伊恩看着他,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在苍白憔悴的脸上格外显眼,他的神情已经放松下来。

    “好的,全听你的。”

    他答应得那么自然。诺尔坐在他身旁,肩膀和他靠在一起,即使隔着战斗服也能感觉到滚烫的体温。他

    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伊恩身上,希望他能觉得暖和一些。

    一开始谁也没有说话,似乎就想这么安静地熬过一小时,但伊恩却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问诺尔:“你有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想过比这更坏的事,但都是关于我自己的。”诺尔说,“没有你。你在我的想象中完全是一个冷酷

    的押送者,你为什么会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我也不知道。”伊恩竟然又笑了,他最近笑得次数越来越多,可诺尔宁愿他还是原来那副冷酷无情、

    公事公办的模样。他越显现出常人的一面,越让诺尔感到心中充满酸涩和疼痛的百般滋味。如果伊恩在

    这里死了,诺尔不知道他在这个世界醒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根本不想当救世主,只不过他想救的人

    是人类的一份子而已。

    “你可以告诉我一些过去的事吗?”诺尔忽然问。

    “关于什么?”

    “你自己。”

    伊恩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可说的。”

    “如果我能想起任何一件关于自己的事,我都会告诉你。”

    “我能想到的大概只有我的父亲,他也是军人。”伊恩说,“他是个冷峻、严肃、苛刻的人。不管对自

    己还是对别人都一视同仁。”

    “我很难想象你父亲对你严厉的样子,因为我很难想象你是个孩子。”

    “每个人都曾经是孩子,谁也无法逃避。”

    “但我能想象罗比是个孩子的模样,那种会被大人抓着脖子送回家告状的坏蛋。我还能想出他一脸不服

    气、气呼呼的表情。”诺尔问,“你的母亲呢?”

    他想伊恩的母亲一定是个美人,他继承了她明亮的眼睛和温柔的声音,同时也继承了父亲冷峻严苛的性

    格,但他终究和他们不一样。

    “我的母亲……”

    伊恩的神情变得温柔又困惑。诺尔望着他,心想也许是因为发烧的缘故,让他看起来多了些柔软,像个

    思念故土的年轻人一样望着天上的阴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本就如此。

    “我没有见过她。”伊恩说,“应该这么说,我没有见过她本人,她只存在于那本厚厚的家庭相册里。

    ”

    相册放在书架的最上面,大概是严厉的父亲不愿意他看到里面的内容。

    但是有一天,他突发奇想,想去看看最上层那排架子上放着些什么书,于是趁父亲不在时把凳子摆到桌

    上,从书架顶层拿下了那本积满灰尘、白色烫金封面上写着“美丽回忆”的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