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樱眼底淌过一片恍然,很快又收拢得干干净净。

    “许是年纪大了,近来总好梦回少年时日。只可惜……故人不会再来。”

    她向后侧了下身子,仿佛想往哪里靠过去似的,动了一半忽然又停住,笑意也变得狭促:“旁人先存着,我得先给一位朋友办个衣冠冢,高低气气他,哈!”

    客卿先生低头喝茶,庆幸这位提前收获一条龙服务的人不是自己——他已经享受过了,超高规格,还是他亲手操办的呢。

    胡桃还想再问,钟离忽然出言闲道该是午餐时间。话题自然而然岔开,堂主立刻放下小本本嚷嚷着要请客。

    “反正就算你请账单最后还不是会寄到往生堂账上,不如我直接把钱出了呢,也省得仪官小妹为难。”

    胡堂主快人快语,做起决定也干脆利索。她与万民堂大厨香菱交好,知晓今日必是她掌勺,遂催着朱樱关门落锁,一行三人穿过小巷直达正街。

    “朱樱姐吃辣吗?万民堂的水煮鱼真乃一绝,别看现在天气热,正是吃辣的好时候!”

    身边跟着个叽叽喳喳嘘寒问暖的可爱小姑娘,朱樱心都快化了。不就是吃辣吗!

    吃!“仙舟粗口”,必须吃!

    半时辰后。

    “嘶……辛辣刺激……嘶……不利养生……嘶……不过方才喝了冷饮……嘶……权做除湿去燥……嘶……”

    被辣到舌头肿胀,含着包眼泪的朱樱从钟离手中接过茶盏一气儿灌下肚,半晌才恢复。

    胡桃吐吐舌头跑去厨房寻香菱说话,捎带着央她做一道甜汤解辣,桌边只剩两位老友对坐。

    “怎么还和个孩子一样胡乱找借口。”

    青年不大赞同的摇摇头,成功获得老友一哂:“不遵医嘱的人没资格说这话。”

    裙摆轻轻下坠,窝着一肚子火气找到机会就要呛人几句的茶馆老板低头一看……

    “嗯?”

    她眨眨眼,弯腰下去捞了个东西放在膝头,一顿一卡坐直身体,揉揉露出来的两只毛耳朵结结巴巴。

    “钟离,这个,我要是眼睛还没老花……”

    “你确实没有视力方面的困扰,他就是马克修斯。”

    朱樱把怀里的毛茸茸抱起与视线持平,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缓缓将锅巴放回去。

    “简直就是奇迹,太奇妙了。”

    钟离嘴角抿出一抹微笑:“仰赖万民感念。”

    她垂下眼睛,小小的锅巴“卢卢卢”指指斜对角一盘芙蓉玉兰片,青年展臂将盘子端起放在她面前。

    “吃这个吧,这个不辣。”

    怒意终于平息了。

    “下晌我招个伙计来看店,明儿进山。魈的话……他行针需要的时间久,得寻个能安顿下来且还避风的地方落脚。”

    也不知胡桃姑娘跑去厨房做什么,这么久也不回。等得百无聊赖,朱樱懒懒提起另一个恨不得作死自己的病患:“我听说风神出手捞他了?”

    “倒也是……”

    要不是有另一位魔神护持,魈怕是早就该彻底陷入魔疯。

    她没有把话说完,一半就收回去了。

    清浅细碎的脚步声慢慢接近。两个人,年龄不大的女孩子,躲在博古架的挡板下,正你挨我我挤你嘻嘻笑着偷偷看长辈的热闹。

    钟离注意到朱樱眼底浮现出一抹怀念,就像漂浮在海面上的泡沫,很快又消失不见。

    第4章 璃月之地

    钟离记性很好,哪怕数百年洒然过去,仍记得初见朱樱时的样子。

    恍惚是某年暮春时节,璃月大地上战事焦灼。一日忽有陨石从空中落入云来海,待众仙去看,恰巧遇见一女子慢吞吞往陆地上游。

    彼时她年约标梅,身量未足,泡在海水里活像只落汤猫仔似的狼狈。好容易捞上来一问,也说不清楚来历,只言家在舟上,有一手傍身医术极其精妙。

    正值魔神大战期间,任何出身不明的魔神仙众都得小心防备,于是众仙之祖摩拉克斯拍板决定将这位自名“朱樱”的少女放在归离集之中暂由尘之魔神归终看管。

    月旬之后集中盛传其神医之名,若有凡人登门求教,朱樱亦悉心授艺毫不藏私。她是个有求必应的性子,一来二去集中各仙也愿意与之交好。

    真正弄懂朱樱医术厉害之处,还是自夜叉归降以后。因其族擅杀伐,帝君遂命诸夜叉杀生护法以偿往日业报。积年累月难免受魔神残渣影响,尤其五部魁首或有疯癫或有失忆,多仰赖朱樱以金针渡其业力,又有连理镇心散等妙药相佐,这才保夜叉一族百年无碍。

    又往后百年,山中恶螭并海中大魔纷纷来犯,先有归终为救归离集众生性命饮恨仙逝,后有若坨龙王耗尽心血神志逐渐失常。朱樱因未能挽回友人性命心结难解,自那便有了独自一人游山玩水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