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薇抬眼,子哭剑凌空而起。

    剑光乍射,破空声肃然,山风在那一刻悬止。

    须臾,在一片死寂下,点点萤光飘浮到空中。被剑贯穿的十七身形刹那间如水涟般化散开,散作无数发光的萤火。

    万千萤火被重新卷起的山风裹挟,飘向四面八方。

    一时间,山林间下落了一场滂沱的萤雨。

    这场雨持续了许久,盛大壮观,但是无声无息,阿俏一无所知。几日奔波疲乏,晕倒后她的眉头仍然紧紧皱着,似乎在做不太好的梦。

    徐薇走到她身边,“阿俏姑娘。”

    这一声太过轻柔,不足以把昏厥的人叫醒。阿俏眉心抽了一下,但没有醒来的迹象。

    徐薇便不再叫她,等到她眉间隆起的愁山逐渐淡隐,徐薇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又变幻出两只浮光灵蝶,映照着狭窄山道,缓行下山。

    *

    夜深人静,二白长老拎着剑,原以为屋里躲着的是无处逃窜的邪修,门一踢开,却愣住了。

    桌边坐着一位貌美公子,束发高尾,穿着黛衫,看上去格外年轻。然而气质沉静,一眼竟瞧不出修为几何。

    莫不是走错门了。

    他下意识道:“公子,多有叨扰。”

    那公子生得漂亮,眼一抬,风情非常,二白觉得眼熟,犹豫着要不要收回脚,却听到一声“二白”,吓得他差点把剑飞出去。

    “尊者?”

    二白拜入清玉时,年方二十七。

    当时掌门李惊澜年幼,尚未满十岁。抚育他的尊者因在鸿野大战中落下重伤,动辄咳嗽呕血,终日戴着斗篷面纱。后来尊者闭关数年,偶尔见着,也只能看着一双沉静的双眸。

    尊者到底是什么模样,他很好奇,但不敢偕越,理所当然地觉得,依尊者辈分修为,面纱之下定是张坚韧果毅的面孔,或极具威严,无比庄重。

    而眼下这张脸,未免……也太不端庄了。

    二白直迷糊。

    徐薇伸手倒茶,清脆水声使二白身躯一震,连忙将茶杯接过来一饮而尽,受宠若惊道:“多谢尊者。”

    徐薇一顿,很快又倒了一杯,倒完微微一笑:“这杯是我的。”

    二白:“……”

    呜呼!以头抢地耳!

    第21章 依附灵故

    “九州异动,尊者也是为邪修一事出关?”

    “中州有桑已生,”徐薇道,“花期将近,须得我亲自走一趟。”

    有桑是种灵植,生自中州,可制奇药。

    在百年前也不是稀罕东西,一株能结上百种子,落地即生根,生生不息。但鸿野一战天材地宝尽毁,尤其中州战火惨烈,愣将它寡成独苗苗。

    据说有桑本源可追溯上古,好祥福之气,中州的那株活了百来年都没开花结子,大概因为这世道实在跟“祥福”沾不上关系。

    清玉宗不问世事,二白担心,尊者他老人家避世太久,乍出远门跟不上时代。

    徐薇问:“你追逃邪修,如何了?”

    他老老实实罚站,“沿踪追了几座城,还没逮着。”

    路途风景倒不错,多年没下山,没想到人间又美回当年。

    一百多岁的人,杵在桌边挨训,头也不敢抬,背影、头发乃至胡子都十分凄凉。

    二白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上山那年,尊者牵着九岁掌门的手,站在山门前问他叫什么。山间白茶已开,他道忘了。尊者就说,那便叫你二白吧。

    他便叩了三个响头,跨入山门,成为陨落后的清玉宗的第一位长老。

    追查邪修的事禀复掌门即可,尊者向来不过问,二白默默捻着剑柄,等待茶凉。过了许久,徐薇道:“你去吧。”

    二白疑惑:“尊者没有其他事要吩咐吗?”

    徐薇看过来。

    他连忙站直,作倾听状。

    只听尊者说:“ 出去把门带上。”

    *

    二白传音,喜不自胜,“尊者来看我了。”

    执素震惊:“尊者又下山了?”

    敏言刚加入群聊就接收到爆炸消息,字也不写了,毛笔一扔,大崩溃:“我又没见着!”

    自入山敏言只见过尊者一面,还是在二十年前,长芙与横玉两个小辈拜师,尊者坐下喝了两口茶水。

    听二白说,尊者偶尔也会出山,但总避着人,至于做什么就更没人知道。

    清玉宗三位长老坐山近百年,独独他没跟尊者说过一句话,敏言好眼红。

    执素问:“尊者为何下山?”

    “中州有桑要开花了。”

    “尊者旧伤如何了?”

    二白斟酌:“尊者看起来精神奕奕,似乎无碍……”

    “区区有桑,何须他老人家奔波,”敏言发愁,“我去一趟,三日足矣。”

    二白的脑海霎时里浮现出尊者“老人家”的脸庞,噎得没换过气,好半天才道:“或许是闭关太久,出去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