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要疯了一样。

    叠叠软帐里,阿俏心惊,一为徐薇的出现,二为郁琮对他的态度。至于郁琮本人如何,是疯是傻,尚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云京外传闻,紫薇尊者入鬼城后三年未出,也已入邪——这鬼话阿俏不信,但她也猜不透徐薇的真实目的,置身鬼城,能给他带来什么?

    或者说,他想要什么?

    成阳哭得跟小喷泉似的,止不住。阿俏心焦,心想别光顾着哭倒是喊救命,这不是白白等死吗?

    若是她能开口,恨不得人首锣挂脖子上,敲锣打鼓,吃奶的劲儿都使上。

    郁琮在帐外说话。

    阿俏拼命眨眼。

    成阳的水龙头渐渐止住,小声道:“姑娘?”

    阿俏无声道:大声点!大声点!

    成阳成功读取了她的口型,挂泪迟疑:“大婶?”

    阿俏一口心头血差点喷殿顶上。

    成阳后知后觉:“大声?”

    她连忙眨眼。

    成阳终于幡然醒悟,手臂一撑,翻地而起。

    阿俏在一边看得眼珠子直瞪。

    一跃而起后,成阳冲到帐边,运灵开口,然而救命两字刚喊出一半,一道森然剑气突然从帐外刺来,穿过层层纱帐,在一瞬间刺入他的胸膛,将他冲出数丈,钉死在墙上!

    血溅了阿俏满脸。

    那血悬空落下,烫得像火。

    成阳紧贴着墙侧,眼睛半睁着,红身与壁一色,仿佛融进了壁画里。

    成阳。

    阿俏倒在纱帐间,看着壁上钉封的尸体。

    血顺着成阳的四肢溪水般下落,淅淅沥沥,而她什么也想不到,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成阳。

    成阳死了。

    成芸的弟弟死了。

    郁琮杀了他。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红,没有光,也没有物什,有的只是泼天的血色。

    血色里,淮阳姐弟的身影渐渐浮现,成芸跪在她面前,抱着成阳,颤声叫她“娘子”,求她饶了她不懂事的弟弟一命。

    流焰倒流入全身,元神炙烫,恍若火海。

    她听见脑海里心魔虚弱的声音:

    “杀了他。”

    第57章 劫后余生

    殿阁内一阵死寂。

    忽然, 帐后有风,帐帘异动。

    郁琮的笑容渐渐褪下。

    他轻声说了一句“尊者稍等”,转过身, 一步一步朝帐后走去。

    帐地的血, 淌得像一条长河。

    郁琮弯腰, 看着地上姑娘的双瞳,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阿俏仰头,眉心印开始浮现,颜色越来越浓,眼眸中的朱赤仿佛有了实质。

    流焰烧得她躯体与经脉滚烫,皮肤之下赤血奔涌,脉脉跳动,那些已经结痂的旧伤口再度裂开, 血溅处嗞嗞作响, 宛如业火重燃。

    郁琮抬臂, 无形灵力凝作一把长剑。

    他握住剑柄, 剑尖直抵阿俏的眉心,声音中不含半点情绪:“此刻求饶,本尊留你一命。”

    ……

    心魔:“他说留你一命。”

    阿俏:“他说留我一命。”

    心魔:“还是玉石俱焚?”

    阿俏:“还是玉石俱焚?”

    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心魔占据了她的身体,她的每一句话,都在重复心魔所说。

    心魔让她生, 她便生。

    心魔让她死, 她就得死。

    可是心魔怕疼, 心魔不想死。

    阿俏眼睫微颤,巨大的迷茫和濒死感让她找不到方向。

    她成了一只无头苍蝇, 困在境中乱撞,撞得头破血流。

    得有人来拉她一把,否则她会永远困在无尽的黑暗里……

    谁来拉她一把……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片黛色衣角,她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幻觉,眼里一切都是血红的,不该看见除血以外的任何颜色。

    一如无边黑暗里,不该出现别的颜色。

    但她还是落了一滴泪。

    泪都是烫的。

    阿俏跪地,溢出一声低啜:“仙长。”

    那一声,太低,就连郁琮都没有听见。

    没得到预计中的求饶,他手中的长剑凌空悬浮,剑意枯骨,满势待发。

    当枯骨溢出剑刃时,背后突然响起徐薇的声音,郁琮一顿,缓缓道:“尊者要拦我?”

    徐薇问:“她身上的伤,是仙尊所作?”

    郁琮没回头,枯骨剑意凝出,便不会铩羽而归。

    他的半枯脸浮现堪为明显的悦色,煞是欣喜,仿佛贪吃人血的恶鬼,见血,则欲气难挡。

    “尊者,只此一次。”郁琮迫切地说。

    说完,他的手停住了。

    剑意消散,剑随灵逝。

    郁琮的眉头只来得及皱了一瞬,因为下一秒,脖上传来一股重压——他像一只悬缢白鬼般被猛然悬吊于空中。

    悬勒在脖颈间的力量使他发不出声,灵力撕绞,他的半枯脸开始粉碎,尘埃剥落,另半边脸的皮肉逐渐涨红,皲裂,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