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俏一下子跨起脸,猫儿一样生气,没好气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脑袋不好使,变着法儿地唬我,唬上瘾了。”

    她问:“入邪后心中欲念无限膨胀,你的欲念是什么?”

    徐薇立刻收起先前那副半邪半仙的模样,淡笑道:“你果真比以前聪明了。”

    阿俏:“……”

    她感到自己似乎被夸了,但夸得并不完全,也不太能高兴起来。

    一惊一吓, 一热一冷, 她没了耐心, 摸着手心的疤痕, 问:“地蛊真的没法抑制吗?”

    徐薇说:“欲念生自于人心。”

    “仅以‘人心’二字就给九州定罪,这不像你。”

    他反问:“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模样?”

    阿俏撇开眼:“至少不会动不动拿九州万万性命开玩笑。”

    徐薇:“你觉得我做错了。”

    这乃是一句废话, 可阿俏不忍心对他说出“当然”这样的回应,上一世,他为九州做的已经够多了, 就算要指责, 也轮不到她。

    他在娑婆幻境中, 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为何性情变化如此之大?一下子突然从悲天悯人的菩萨, 变成要献祭九州的杀神,就为和天道相抗?

    想到这儿,阿俏凌然,直视着他,沉声问:“徐薇,你可有心魔?”

    话音刚落,她脑海里的心魔率先笑了:“你这么问,他会回答吗?”

    阿俏:“闭嘴。”

    徐薇歪头:“你方才,又在与谁说话?”

    “和我自己,我在问自己,你突然大变,是不是遭遇过什么挫事。”

    他露笑:“为何不直接问我?”

    阿俏问:“你会回答吗?”

    “我已答应了,不再瞒你。”

    阿俏沉默。

    徐薇:“你并不信我。”

    “你先前所隐瞒的事太多……”

    徐薇颔首。

    外头的雨声已经很小了,快入夜,天空昏暗。他起身,道:“好好养伤,若有想问的,再来找我。”

    阿俏点头,看着他离开,等到徐薇的背影消失,她叹了口气,怅然低下头,盘坐不语。

    心魔:“伤心了。”

    阿俏:“我累得很,你能不能别出声?”

    脑海中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信息,一时难以消化,身上又重伤未愈,她实在没力气再去应付心魔。

    心魔道:“若他也有心魔,会什么模样?”

    心魔源自于人的心中负面欲念,畏惧、猜忌、愤怒……她心中惧怕的,有太多太多。反过来,徐薇呢,他会有惧怕之物吗?

    “跪安吧,”她摆摆手,“我睡了。”

    *

    修士养伤,向来事半功倍,长芙来照看的几天,每见阿俏一面,都会半惊叹半欣慰地感慨一句“恢复得真快”。

    三日后,阿俏下床活动自如。

    十日后,元气大盛,精力满满。

    又过半月,已基本恢复正常。

    这近一个月里,她没找过徐薇,徐薇也没来看她。

    阿俏找长芙无意提过,长芙说,师叔每日在曲水流丹——即他们居住的偏远小阁里,喝茶静坐下下棋。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干。

    “没出去过吗?”

    “师叔喜静,鲜少出门。他带你回来时我还纳闷,以为是从阁外将你捡回来的。”

    阿俏尴尬地呵呵两声,心说用“捡”这个词倒也没错。

    不过他既说要逆天,怎么天天窝在阁里端茶晒太阳,被她劝住了?

    伤大好之后,她带着纠结犹豫了一两天,终于还是问长芙要了位置,顺遂心动。

    阁楼依旧悬于阵法之上,但此处的阵纹不密集,依稀能辩出法阵下方弥漫的浓浓地气。日头悬挂,阵法上下,仿佛两个世界。

    此地应当在鬼城偏僻处,附近都是些空无人居的宫阁,人迹罕至。

    阿俏左顾右盼又磨磨蹭蹭地找到长芙所说的曲水流丹,就见阁前围了个小竹院,徐薇坐在廊下,手边放着茶水,而横玉正在院中练剑。

    她蓦地想到一个诡异的词:天伦之乐。

    她趴在竹栏上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些剑术还是一如往昔地难懂,剑影匆匆、眼花缭乱,不由叹了口气。

    这一叹,院下与廊下的两人纷纷看过来,徐薇神色静静,横玉率先止招收剑,客气地问:“姑娘是?”

    阿俏道:“李绵,月前尊者曾救过我。”

    他道:“原来是李姑娘,长芙多次和我提过您。”

    阿俏撑颊:“真的?她怎么说的我?”

    清玉宗的弟子脾气好,心地又善良,已不是第一次帮她。当初在清玉,多亏了横玉和长芙照拂,如今阿俏再看他俩,怎么看怎么顺眼,说话语气都软了。

    横玉说:“姑娘修为高深,伤愈迅速,长芙说你是天纵之才。”

    “天纵之才算不上,只是有人教得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