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

    她与宣融,原来是异母姐弟。

    阿俏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发现手中杯壁出现细小的裂纹,松开手,问他:“你杀过许多人吗?”

    “百余数目。”

    她心中自嘲,鬼修之狠毒,不是早就知道吗?

    “……为何要杀人?”

    宣融道:“自然是为了修行。我六岁时,第一次杀人。父亲告诉我,要做鬼修,便得心狠手辣。越折磨对方,所得鬼奴的怨气和鬼力就越强,由是我尝试过挖人鼻眼,断人四肢。后来,他又跟我说,越是亲近之人,死后鬼奴与鬼主的联系越重,驱使起来就越得心应手……”

    阿俏凛然。

    宣融:“我便杀了他。”

    宣融问:“前辈可觉得,我亲手弑父,猪狗不如。”

    阿俏:“猪狗无辜。”

    宣融顿时大笑,笑声粗糙又诡异,仿佛就贴在阿俏耳边,如同当日鬼阁,她下行石阶,耳畔所闻。

    “我杀他,并不为炼鬼,是因他亲口告诉我,原来我曾有母亲与哥哥。我的生母是九州人士,诞下双子,是他为修鬼术,屠她双亲,又戮妻食子,死后生囚两人怨魂于山墟,不得轮回。他生前风流快活,杀了无数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倒在我面前时却痛哭流涕,求我留他灵魂入往生河,想乞求往生……”

    “你恨他,却要与他走相同的路吗?”

    宣融一滞。

    阿俏:“辛暮容,你可记得这号人物?”

    耳边寂静得可怕。

    阿俏嗤笑:“你姐姐无辜,辛暮容就不无辜吗,惨死在你手下的人,又有什么错?”

    “知恶仍犯,还要为自己立牌坊?”她将灵蝶召回掌心,一握捏碎,“找我来要你的命?”

    门外“咚咚”响了两声。

    阿俏收回灵力。

    这个点,大概是长芙。

    她甩甩手,走过去开门,门一开,愣住了。

    月光下,金衣僧,好一个光滑圆润的脑袋。

    她迟疑:“您是……”

    门外的大和尚合掌躬身:“贫僧渡生。”

    渡生?

    哪个渡生?

    阿俏一惊:“渡生佛尊?”

    天老爷,竟在娑婆幻境里见着活的渡生尊者了!

    阿俏慌张往后看,左顾右盼,愣是没看见徐薇在哪儿。渡生见状友好地提醒:“我用娑音咒将紫薇尊者敲晕了,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阿俏:“……”

    她紧张:“佛尊是来杀人来了?”

    原著里渡生尊者和蔼可亲,也没听说过有行凶的爱好,怎么杀来鬼城了?

    渡生莞尔摇头:“只是尊者不让我来见你,我便动用了一些浅薄术法。”

    阿俏:“……以尊者的修为,应当不会被敲晕。”

    渡生哑然,好半天,他从怀袖中摸出一只灵蝶,诚恳道:“其实,贫僧是受尊者驱使才来的。”

    阿俏木然。

    那灵蝶的模样,太熟悉,可不正是她晨时留给徐薇的那只吗?

    徐薇没道理有话不当面说,遣渡生佛尊劳驾,想来这灵蝶也是佛尊随便找的借口,临时变幻一只应付她来的。

    阿俏引人入座,倒上两杯茶,问:“不知佛尊何时来的鬼城?”

    渡生不喝茶,也不问话,只以奇异的目光注视着她。阿俏被瞧得背后直冒汗,心道怪哉,佛尊这样盯人真是要了命了,莫不是瞧出她不是一般人,要替佛祖行道,将她处决了……

    原著里,历代佛子都有通达智慧,渡生尊者勘窥命缘,能探看出一人所生、所历、所往。阿俏不是书中人,她的存在就连天道也不一定能解释得通,若佛尊看出来,恐怕不好糊弄。

    果然,烛灯映照下,佛尊捻珠,缓缓道:“姑娘并非此世之人。”

    阿俏心中拔凉。

    若这时候冲到徐薇面前喊救命,可行吗?

    渡生佛尊渡劫修为,一转身,想必就地成尸了。

    她道:“佛尊慧眼。”

    渡生浅笑:“贫僧行修逾百载,姑娘是第一位,看不见来处,也看不清去处的命子。”

    命子,便是命缘佛术的承术者。

    阿俏想了想,决定主动询问:“佛尊可窥看过紫薇尊者的命缘?”

    “自然。”

    “窥天之语不可泄露,我是想问佛尊,命缘之说,可会变化?”

    渡生合掌:“自然是会变的。”

    阿俏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很怕从佛尊口中听见“注定”与“宿命”这样的字眼,那便等于是给徐薇宣判了死刑。

    她温和道:“既然命缘会变化,佛尊下次再来看我,说不定就能看明白了。”

    渡生一怔。

    旋即,他莞尔:“姑娘有大智慧。”

    阿俏微笑。

    实际上,她压根不知道自己智慧在哪儿,这话是为了强打硬糊弄,但佛尊似乎是解读出其它意思了……她好无措,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