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怕,我告诉她?”

    臧禁知强撑着开口说道。

    但她神色间已无方才的愤怒和挑衅,而是泛起几分绝望,甚至有些望不穿的恐惧。

    “哼。”

    江端鹤只是冷笑,他太清楚臧禁知这个人。

    此话一出,他便知道不必再惋惜自己耗费在她身上的资源。

    江端鹤垂眸,目光落在臧禁知腹部的伤疤处。

    “还没好啊?”

    仿佛是关切的话语,在臧禁知听来,却全然是讥讽和威胁。

    她也笑,只是睫毛微颤,一滴泪从眼尾处滑落。

    “还不是,拜你所赐。”

    江端鹤并不打算回答此话,随手将臧禁知抛在原地,便转身离去。

    走至门口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别过半张脸,淡淡道:

    “这几日我预备交接的事,公务不很繁杂,你便待在家中养伤吧。”

    “是。”

    臧禁知头脑发胀,只觉着自己周围天旋地转。

    她口中的血仿佛吐不尽,仍是不住地向外溢。

    臧禁知抬起头,后脑靠在墙上。

    泪水混杂着面上的血污,赤红的水流入衣间。

    却倾,对不起。

    可是,我真的很想活下去。

    一般而言,人的心性,一旦形成,便很难再改变。

    可在遭遇巨大的变故时,周身的一切都会骤然寂静,再是爱好热闹、素来都吵吵嚷嚷之人,也都会安静下来。

    时间会被延长,日头会愈发难捱。

    因此再平和温柔之人,也会在漫长的光阴里,逐渐被磨砺得冰冷而锋芒毕露。

    可惜,连是这点点性情上的变更,也是江端鹤无法理解的。

    尹却倾是不情愿这样的。

    她是生来便长于为他人着想的性子,一向也乐得这样做。

    因此初时发觉郁结心中的无名火四处乱窜时,她是极为不安的。

    有时,她会没来由地摔碎盛有鲜果的琉璃盏,对着江端鹤骂道:

    “还不是因着你!”

    江端鹤会及时上前一步,挡住四散飞溅的碎屑,然后用法术将残渣扫去。

    他并非不能接住那盏,而是太清楚。

    如若不牺牲一个无辜的琉璃盏,痛苦的便会是心绪不宁的却倾。

    而却倾,眼望着他茫然无措的神色。

    她会周身脱力,瘫倒回椅上,喃喃念叨道:

    “不是你,都是我自己,都怪却倾无能。”

    江端鹤便会很快起身,将她护在怀中,柔声安慰着道:

    “不是却倾的错,都怪那些人,那些贼人……”

    江端鹤并不能懂得却倾为何如此。

    他从来不曾有过亲人,非要说的话,大概只有失去却倾的时候会难过。

    可尹戴华对于却倾而言,是同却倾对他一样的么?

    不过她既然难过,他只消好声好气地哄着便是了。

    在却倾面前,是无所谓耐烦不耐烦的。

    过后的那日清晨,却倾便会在桌面瞧见一只崭新的,颜色也与先前不同的琉璃盏。

    仍旧是盛有香气清新的果蔬,也放在同样的位置。

    更有着相似的命运。

    周而复始,直至却倾厌烦了这种发泄手段。

    “我不想吃樱桃,酸得很,倒还不如葡萄来的香甜。”

    却倾歪头偏向一边,木讷地轻声念叨着。

    江端鹤正替她编着发辫,牵起一缕,愣了片刻,方才和声道:

    “眼下还不是产葡萄的时节,得要七八月左右。”

    尹却倾没再多言此事,从一只翠玉盏中,舀起一调羹樱桃冰酪,浅浅抿了一口。

    “还摆弄那些个发髻做什么?”

    却倾掷下银制雕花调羹,砸向玉盏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江端鹤盈盈一笑,将下巴勾在却倾肩上,对镜相看。

    “却倾之容色,原是不必增饰过多的,只是我喜好却倾发间的梨花香气,不忍多闻上几分。”

    尹却倾知道他这话是讨好自己,也难得露出几分笑,只是面容苦涩,笑也不像是笑,说是哭相倒也不似。

    “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如今我正在孝期,怎么使得那些个繁华配饰。”

    “却倾美貌,自是一时半刻的光阴也不肯辜负。”

    江端鹤最厌烦人类的那些个繁文缛节,满不在乎道。

    却倾没法子,从来亦不是规矩那样重的人,只得任凭他去。

    不过想来伤怀这些时候,却倾大抵已是形如枯槁,面容憔悴。

    可当她扬首,望向眼前银镜之时。

    那镜中人,面如桃花,华光照人,仿佛从来不曾变过。

    却倾向前探出身,指尖摩挲过镜面。

    她忆起自己十七八岁时,容貌便是如此。

    尹却倾其人,年方二四。

    世俗常人,哪有真能够永葆青春的。

    她骤然睁大一双浑圆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