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仆从兵卫簇拥之间,由地面行走的士兵抬起一方木台。

    木台成方, 四面雕有十二生肖塑像, 装饰有晴山色绸缎。

    台上修有高柱, 高柱之上, 便是一片精致的圆台,围绕其上的阑干皆镶有金边。

    尹却倾便身在圆台之上, 凭栏独立。

    江端鹤还记着她恐高的事, 欲盖弥彰地为她添置有一块细软的丝帛,从发髻两边绕过,遮盖双眼。

    他不知道,却倾历经诸事之后, 再不觉着这些小事足以使她恐惧。

    不过也亏得有这块丝巾, 蒙上她黯淡无光的双眸。

    否则百姓们不知又要如何议论她。

    ——在阙国皇宫那些日子,因着是突然降临的公主, 她也受了许多非议。

    不过却倾已然不在乎那些了,及笄过后的日子,便从来不曾是安生的。

    每有一浪倾覆,便总有下一浪跟着,却倾很少有能得以喘息的时候。

    弄妆的宫人特地为她抹拭上蕉红色的口脂,两颊上的胭脂也打得重,为着使她寡淡的面色好看些。

    也是添置给底下的百姓们看的。

    却倾在皇宫中也见过不少类似的手段,她最憎恶这些人的虚伪。

    可她也有自己的颜面要顾。

    因此被禁锢在华服珠饰之中的她,举止端庄,面色平和,不敢让一丝不快的心绪教旁人瞧见。

    照理说这也当是皇族以上的规制,如今又是战时,上下开销都分外紧些。

    尤在如今这时候,百姓少见到这样的阵仗,纷纷都裹上家中最厚的绒袄,出房门去探看。

    “是什么人,好大的排场。”

    “闻说是江大将军的夫人,先前也不知去何处了,许久不回都城,因此才格外地铺张些。”

    “怪道是呢,我想除却皇帝老儿,眼下也唯有江大将军,才能有如此声势浩大的迎接。”

    “不过虽说是江大将军,这样耗费,未免也太过了些,甚至也可说是僭越。”

    “嘘,咱还是少说些吧,我听闻城中在管查市坊间的议论言语呢。”

    “真是只手遮天,未免也太嚣张些。”

    ……

    约莫在城中行经了一个时辰,忽有一名士兵朝却倾飞来,轻声提醒道:

    “夫人,将军府就在前边儿了,您可将面纱取下。”

    “知道了。”

    却倾淡淡应声,手上却无有举动。

    又过了些时候,却倾感到一阵震动,随后便安定下来。

    她知道,这是高台落脚下了。

    尹却倾一直停在原处,直至有几人来到她身边,说道:

    “夫人,大将军为您预备了车轿,您只消搭乘车轿,便可直达府上,大将军正在楼阁上候着您呢。”

    “嗯。”

    却倾揭开眼上纱布,向后伸手。

    纱布轻逸飘扬,她只轻轻一松手,便会迅疾失去。

    “夫人,请上车轿。”

    士兵朝她行礼道。

    “多谢。”

    却倾望了他一眼,便深垂下头,走上车轿。

    车轿也是由鹰种士兵抬起的,比陆地上的车轿更摇晃些。

    却倾轻轻摁压着太阳穴处。

    她一眼便认出方才那人,乃是鹰隼种。

    许久不见,想必江端鹤也是有所预备。

    她从前还真不知晓,江端鹤原来最是清楚,怎样直戳她心中最深的伤痛之处。

    只是他从来都不会这样去做。

    如今也不是从前了。

    她对江端鹤,也不似先时那般。

    楼阁顶层,是一方台面,车轿便停于其边。

    却倾牵起裙琚,正打算落脚,便瞧见眼前伸来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

    有时候最恨,连那肤色,她都再熟悉不过。

    但她也只在垂首时,微微颦眉,再抬头时,便展露出完满的笑容。

    “好久不见。”

    却倾搭着他的手,踏上阁楼,便直直向前走去。

    除却那一抹疏离的微笑,她再不曾予给他任何,哪怕只是无关痛痒的一瞬回眸。

    江端鹤一张笑面,迅疾僵在脸上。

    他只是反复品味着她层层蓝色胭脂晕染之下,那冰冷的双目。

    在此之外的任何,他都再无暇去多加思索。

    场上唯有温禾柒看出其中端倪,默默拭去一把冷汗。

    尹却倾一路向房中走去,面上神色僵得很,更是难看。

    ——她从前从来不这样的,不这样冷脸对向任何人,尤其是对她有恩的熟识之人。

    却倾一直都最清楚自己变化之快。

    不知从何时起,她便渐渐可以做到对生命流逝的漠然。

    她痛心于自己如今的改变,如果这世上只有她,倒宁可还同从前那般的怯懦。

    ——至少那是良善的却倾。

    可她还有自己的娘亲,阙国的百姓,许许多多的人都是需要她去庇护的。

    哪怕是再坏一些,作恶再多一些,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