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

    “许惩。”

    “妈妈……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好人。”

    不要怀揣恨意去度过余生。

    要光明灿烂,要坚强,要充满希望。

    但她的嘴唇翕动,说不出一句话了。

    “我……的……”

    ——我的孩子,永远平安、快乐。就足够了。

    她的气息已近游丝,就连唇齿的呢喃都难辨形状。

    仪器的警报声尖锐、长久,奔跑与呼叫,车轮滚过的声音融进风响。

    他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灵魂仿佛被剥离了身体,他单薄瘦小的躯壳倒在地上,灵魂却与另一个人纠缠,拥抱,一同飞向高而远的地方,轻快地像在歌唱。

    文诗雨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那双干净的褐色眼眸至死都清澈透亮,像是浸水的玻璃,吸纳了一切星辰的辉光。

    她是笑着走的。

    因为许惩从始至终都没掉一颗金豆豆。

    她很骄傲。

    只是可惜,没能看他长大,不能陪他再走一程了。

    这个世界那么灿烂美丽。还有好多地方,不能和他一起去看了。

    他会变成什么样的大男孩呢,温柔的还是酷酷的?

    会谈恋爱吗,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呢?

    真想亲眼见一见啊……

    但无论如何,她的孩子,一定是最最最好的。

    许惩,永远平安、快乐。

    妈妈爱你。

    ……

    “心脏停跳加注肾上腺素!”

    “体外循环停止了!”

    “给予电击!加大除颤!”

    “多脏器并发衰竭!”

    “来不及了快去通知许先生!”

    “文老太太昏倒了谁去一下……”

    “嘀————”

    那声警报尖锐长久,至此烙在他的生命里,成为永远无法摆脱的余响。

    -

    “你是——!”林医生匆忙赶至,猝然出声。

    思绪中断,许惩沉默着转动视线,漆黑眼眸垂望他的工牌。

    “研究组?”他问。

    林医生居然从他那句反问中听出了点不悦的责备口气,转念又想,他一个医生,怎么在自家医院还不能来去自由了。

    他故意不答:“让开,我给患者复检!”

    许惩冷漠地抱胸退开半步,凉凉道:“那您请吧。”

    林医生气昂昂地按下门把手。

    没动。

    再按,还是不动。

    他脸色有点难看,回头看许惩,高个的少年却把目光转向了窗外,根本不搭理他。

    这是等着他吃瘪呢。

    林医生气急:“不要影响医务人员工作!”

    许惩笑了,语气嘲讽:“你一个研究员,来这里干什么?”

    林医生急了:“我是方奶奶的朋友,之前给她接过诊!”

    “哦。”许惩淡漠地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状似不经意问:“那你也见过乔方语?”

    “那是当然!”林医生故意拿话刺他,“我可是看着小阿语长大的,她见了我还要喊一声哥哥呢!”

    许惩不认得他,他却在医院里,打听过不少和许家有关的事情了。

    这次血液科的骚动,实验一结束他就立马赶了过来。王护士长告诉他,上面有大人物专门请托,把方奶奶转移到了特护病房。

    他当时就猜到,八成是这人的手笔。

    只是意外,这位据说身世显赫的少爷,居然会亲自到医院里来。

    ……倒是对阿语还挺上心。

    他心情复杂,对上许惩的态度不可能好到哪儿去。

    许惩听了他的话却笑得更愉悦了。

    “真的?”他走上前,“你跟阿语一家这么熟?”

    “不然呢?几年情谊,能是你一个外人比得上的?”林医生叉着腰,“把门打开!”

    许惩这回也不和他互呛了。

    卡他都给了乔方语,能怎么开门?

    于是许惩半蹲下身,轻柔地敲了几下门。

    听见里面传出小姑娘含着鼻音的一句应答,许惩慢悠悠地说:“有位‘哥哥’要进来。”

    “阿语,开不开门?”

    林医生:“……”很想骂人。

    他是什么大灰狼么,还要这样兴师动众?

    乔方语打开门,眼眶还泛着红,见到林医生的时候愣了下:“是你?林医生。”

    许惩在他背后毫不留情地笑出声。

    林医生站在门边,如芒在背。

    他一瞬间弄懂了许惩的弦外之音——

    “你和阿语这么熟,遇到麻烦了,她的电话照样是打给我一个‘外人’的。”

    林医生有种自己输人又输阵的羞耻感。他脸皮本来就薄,这么多年医科念出来,他早成了个书呆子,拿什么跟许惩这种流氓货色玩。

    还是乔方语勉强化解了尴尬:“林医生,奶奶刚还说起你呢。新岗位的工作还顺利吗?”

    林医生又帮方奶奶看了看最近几次检查的报告,喊来了护士,准备扶她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