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应该很知足才对。

    人生有很多道理,本来就要等到你透不过气来时,你才会懂得的。

    西子湖上,风物如画,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西子湖下的风物,非但跟别的湖下面差不多,甚至还要难看些。这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能知道的人,虽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他们倒霉。但这种经验毕竟是难得的。

    世上有很多人都游过西湖,又有几人在湖下面逛过呢!

    他们潜一段水,换一次气,上面的船底渐渐少了.显然已到了比较偏僻之处。

    段玉这才翻个身,冒出水面。

    华华凤立刻也跟着钻了上去,用一双大眼睛瞪着段玉。

    段玉在微笑着,长长地吸着气,看来仿佛愉快得很。

    华华凤咬着嘴唇,忍不住道:“你还笑得出?”

    段玉道:“人只要还活着,就能笑得出,只要还能笑得出,就应该多笑笑。”

    华华凤道:“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还没有淹死。”

    段玉看着她,忽然不开口了。

    华华凤道:“你明明应该是只旱鸭子,为什么忽然会水了呢?”

    听她的口气.好象段玉至少应该被淹得半死.让她来救命的。

    段玉竟然不给她个机会来大显身手,所以她当然很生气。

    段玉还是看着她,不说话。

    华华凤大声道:“你死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长了花?!”段玉笑了,微笑道:“我只不过忽然觉得你应该一直耽在水下面的。”

    华华凤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段玉道:“因为你在水下面可爱得多了。”

    他知道华华凤不懂,所以又解释着道:“你在水下面眼睛还是很大,却没有法子张嘴。”

    也许这就是公鱼唯一比男人愉快的地方——母鱼就算张嘴,也只不过是为了呼吸,而不是为了说话。

    所以段玉又潜下了水。

    他知道华华凤绝不会饶他的,在水下面总比较安全些。

    现在无论华华凤在说什么,他都已听不见了。

    只可惜他毕竟不是鱼,迟早总要上去的。

    华华凤就咬着嘴唇,在上面等。

    等了半天.还是没有看见他上来。

    “这小子难道忽然抽了筋,上不来了?”

    华华凤本来就是个急性子的人,忍不住也钻下水去,这次她很快就找到了段玉。

    他正在用力将一大团带着烂泥的水草从湖底拖上来。

    现在若是在水面上,华华凤当然不会错过这机会,“疯子”、“白痴”,这一类的话一定早就从她嘴里说了出来。’幸好这里是水下面,所以她只有看着。

    她忽然发觉他拖着的并不是一团水草,而是一只箱子。

    箱子上的水草和烂泥,现在已被冲干净了。

    箱子居然还很新,木料也很好,上面还包着黄铜,黄铜居然还很亮。显然是最近才沉下水的。

    无论谁都看得出,这种箱子绝不会是装破衣服烂棉被的。

    象这么样一只箱子,怎么会沉在湖底下的呢?怎么会没有人来打捞?

    华华凤立刻也帮着段玉去拖了。

    她本来就是个很好奇的人,遇着这种事,她当然也不肯错过。

    这箱子里装着些什么?是不是也藏着件很大的秘密?

    若有人不让她打开箱子来看看,她不跟这人拼命才是怪事。

    (四)

    这里离湖岸已很近,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已将这箱子拖上岸去。

    华华凤这才松了口气,道:“这箱子好重。”

    段玉道:“的确不轻。”

    华华凤道:“所以这箱子一定不是空的。”

    段玉点点头。

    华华凤道:“你猜里面装的是什么?”

    段玉笑着说道:“我没有千里眼,也不是诸葛亮。”

    华华凤眨着眼,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打开来看看呢?”

    段玉道:“急什么.这箱子不会跑的。”

    华华凤却已着急道:“你还等什么!”段玉笑了笑,道:“至少也该等我们先找个地方去换件衣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华华凤的脸已红了。

    终于也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一个女人身上穿的若只不过是件很单薄的衣裳.这件衣裳又是湿的,那么她这时候的样子,实在不适于被男人看见。

    现在段玉偏偏正在看着她.看的却又偏偏正是他最不该看的地方。

    她第一个想法,是赶快再跳下水去,第二个想法,是挖出段玉这双贼眼来。

    但这当然也只不过是想想而已。

    她全身都象是已被看得有点发软了,最多也不过只能躲到箱子后面去,红着脸,轻轻地骂:“你这双贼眼为什么总是不看好地方!”

    这里是个好地方。

    连段玉都没有想到,在这种偏僻之处,居然有这么样一个好地这里也是栋很精致的小屋子.几乎就跟花夜来带他去的那地方差不多精致。

    这地方却是华华凤带他来的,女人好象总是比男人有办法。

    现在华华凤正在里面换衣裳。

    华华凤还没有开始换衣裳。

    湿衣裳虽已脱了下来,她却还是痴痴地站在那里,痴痴地发着呆。

    面前有个很大的穿衣铜镜,她就站在这镜子前,看着自己。

    她已不再是个孩子了。

    她的胸很挺,腰很细,双腿笔直修长.皮肤比缎子还光滑。

    就连她自己,都很难在自己身上找出—点暇疵缺陷,就连她自己看着自己的时候,有时都仿佛有点心动。

    段玉看着的时候.心里会想什么呢?

    华华凤的手,轻轻地,慢慢地,从她圆润的腰肢上滑了下去窗子关着,窗帘低垂。

    她忽然觉得全身都在发热。

    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她禁止自己手再动。

    她今年才十七岁。

    十七岁岂非正是一个人生命中最神奇,最奇妙的年纪?

    华华凤终于换好衣裳,走了出来。

    她换上的是件苹果绿色的连衣长裙,剪裁得比合身还紧一点,恰巧能将一个十七岁成熟少女的身材衬托得更美。

    这正是当时少女们最时新的式样,她的皮肤本来已十分细嫩,现在又淡谈地抹了些胭脂,淡淡地抹了些粉。

    这样子当然比刚才好看多了,也比她女扮男装时好看多了。

    这样子她本来是特地给段玉看的——是谁说“女为悦己者容”的?说这句话的人,一定还不太了解女人。

    事实上,女孩子打扮自己,一定是为了要给她喜欢的男人看。

    只可惜段玉现在反而偏偏不看她了。

    他正看着那只箱子。

    上好的樟木箱子,镶着黄铜,锁也是用黄铜打成的。

    箱了很坚固,锁也很坚固,无论谁想打开看,都不容易。

    段玉思索着,喃喃道:“你以前看过这种箱子没有?”

    华华凤道:“没有。”

    段玉道:“我看过,这种箱子通常是富贵人家用来装绸缎字画、首饰珠宝的。”

    华华凤道:“哦。”

    段玉道:“所以这种箱子通常都被保管得很好,怎么会掉下湖底的呢?”

    华华凤突然冷笑道:“也许这箱子里装的只不过是个死尸,你还是少做你的财迷梦吧。”

    她在段玉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两趟,段玉居然还是没有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她实在已经冒火了。

    段玉沉吟着,却又笑道:“不错,箱子里装的也许真是个人,但却是活人,不是死人。”

    华华凤冷笑道:“你又在做什么梦?”

    段玉接着说道:“我以前听过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他忽然停住嘴.不说了。

    他若是接着说下去.华华凤也许根本不听.至少装着不听的样子。

    但他现在既然没有说下去,华华凤反而忍不住问道:“什么故事?”

    段玉道:“那也是有关一个箱子的故事。”

    华华凤道:“什么样的箱子?”

    段玉道:“也是一个跟这差不多的箱子。”

    华华凤忍不住大声道:“你要说就快说。”

    段下这才笑了笑,道:“据说从前有个年青的猎人,很聪明也很勇敢,有一天他刚用陷阱活捉到一只熊,跟他的伙伴们用绳子捆住了,准备拾回去,谁知半路上竟在草从中发现了一个箱子。”

    华华凤道:“就是这样的箱子?”

    段玉道:“比这个箱子还要大,他当然也奇怪,这么样—个箱子.怎么会掉在野草从中呢?”

    华华凤道:“所以他就想打开这一口箱子来看看。”

    段玉道:“不错。”

    华华凤道:“箱子里是什么?”

    段玉笑了笑,道:“是个女人,很年青,很漂亮的女人。”

    华华凤冷笑着,摇着头道:“我不信,女人怎么会在箱子里?”

    段玉道:“那猎人本来也很奇怪,所以等这位姑娘醒来了,就立刻问她。”

    华华凤道:“她怎么说?”

    段玉道:“原来她本是个富家千金,她的家被一批强盗洗劫,全家人都已惨死。”

    华华凤道:“她是怎么能逃脱虎口的。”

    段玉道:“她并没有逃脱虎口,那批强盗为首的两个人,是两个和尚,这两个和尚看中了她的美色,就把她藏在箱子里,准备带回去。”

    华华凤道:“既然他们没有安好心,为什么又将箱子抛在道旁呢。”

    段玉道:“那地方本来偏僻,他们为了避人耳目,才将箱子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