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有吓人的时候。

    比如有几次的梦里,方笑安几乎是飘着,一脸痛苦,有气无力地喊:“姐姐,你在哪儿啊,我疼……”

    方笑宜往往在这个时候就被吓醒,激灵一下坐起来,然后就是一夜无眠。

    她像一只困兽,把自己关在笼子里。她不去安慰翟晓敏和方军平,也不想要别人来安慰自己。郝安琪从澳洲打过来的视频邀请,她就任它响着,不去接听。唯一不排斥的人就是徐家奕了,但她也并不倾诉,把自己的悲伤死死压在心里,还盖章了一块沉重的板木。

    这段时间,方笑宜瘦了八九斤,穿着冬装也薄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疼。

    出事以来,徐家奕只要能出来,都尽可能地陪着方笑宜。

    陪她下课,陪她吃饭,陪她去图书馆学习。但更多的时候,是陪她发呆。

    那双好看的眼睛经常失了神,没有焦点,看着天空,看着远方,或者只是看着路边的一棵树,一动不动。

    徐家奕知道她心里难受,也不逼她说出来,就只是陪在她身边。夜里凉了,把自己的大衣给她,哭得累了,把人拥入怀里。

    但他知道,方笑宜的痛苦,并没有因为他的陪伴而减少。

    甚至,每天都在增多。

    方笑宜连续很多个夜晚被梦魇困扰,整个人黑青着眼眶,看得徐家奕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为了让她睡个好觉,晚饭选了她爱吃的火锅,徐家奕还倒了杯啤酒给她。

    他还要回队里,不能喝酒,本来想告诉她慢慢喝,就当作是助眠。没想到下一秒,方笑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徐家奕吓坏了,怕她是故意想把自己喝醉,借酒浇愁。但后来发现,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她应该是第一次喝酒,一杯啤酒,已经混沌了。

    送她回去的车里,方笑宜偏过头,看着车窗外的夜幕下,树一棵一棵向后掠过。

    徐家奕以为她喝醉睡着了,等红灯时候,想把大衣给她盖上,却摸了一手的泪水。

    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车停在路边。

    也许究竟还是发挥了些作用,方笑宜难得地开口了。

    “四岁的时候,我被妈妈收养了。那时孤儿院的每个老师都说我命好,给我买小蛋糕,拍照留念,恭喜我被收养。回到家,妈妈带着一个男人来看我,男人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久,说了句‘面相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生辰八字,不然能更准’。”

    “我是孤儿嘛,孤儿院的档案里写的,都是孩子被捡到的日子,不是真正的生日。妈妈就说‘反正没人知道这孩子的生日,要不您给选个好日子吧’。”

    “我的生日,就是那个男人定下的,目的,就是为了能最大限度地陪弟弟长大。”

    徐家奕沉默地叹了口气,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来这个家,是带着使命的。但我很幸运,爸爸妈妈对我很好,弟弟也爱我,我得到的爱,一点都不比正常的孩子少。只是,每次弟弟生病抢救的时候,我除了担心他,还很自责,觉得是我没用,才让他遭受了那么多的痛苦。”

    “农博会小安走丢那次,妈妈一着急打了我。我知道她是担心小安,所以我不怪她。但是我跑掉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小安找不着了,我也没什么理由赖在家里了,在外面自生自灭吧。”

    “因为他,我有了家,有了家人,得到了很多很多的爱,得到了好的生活,能够接受教育,有自己选择的人生。可是如果小安不在了,我凭什么得到这些,凭什么……”

    徐家奕心里急,拼命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大家对她的爱很纯粹,无关任何人。

    方笑宜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徐家奕满手的湿冷,但那眼泪像流不停一样,无穷无尽,都是方笑宜的绝望。

    徐家奕,我不信鬼神,却真的因此感受过命运的垂青。

    而现在,也正是这份垂青,让我彻底没办法原谅自己。

    第83章 难题

    方笑安走了一年了。

    闷热的夏日午后,大太阳烤着不想出门。但并不妨碍考完了最后一门,同学们出去聚餐逛街的心情。方笑宜一个人坐在寝室里,拿着手机,犹豫不定,迟迟打不出一通电话

    刚刚结束的期末考试,她都没这么紧张。

    最后,还是逼自己按下了通话键。

    “笑笑?”那边的接起来很快,像是在一直等她的电话似的,“现在没课吗?”

    “嗯,刚考完试妈妈。”方笑宜答。

    “考试都考完啦?”翟晓敏的声音明显带着兴奋,“那准备回家了吗?这个假期还要社会实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