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拼命摇头:“大人!大人饶命啊!小的听闻人鱼泪是上品海珠,一时起了贪念,才、才偷了钥匙……”

    “撒谎。”游大人直起身子,轻缓地笑了笑,眼里闪烁着蛇一般的精光:“上渔网。”

    门外站着的人群发出微小的议论声,游大人的心狠手辣叫他们心中颤栗。

    ‘上渔网’是一种海军刑罚,把犯人捆在渔网之中,扔进海里,用绳子吊着。海水长时间的浸泡会令皮肉腐烂,这时候一些小鱼小虾就会寻着味儿来食肉蚀骨,受刑人无法动弹,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只得生生受着。

    “大人!小的知错了!求大人开恩啊!”

    莽汉一把敲晕了中年男人,将人扛了出去,对着外面的人说:“兄弟们都看到了,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人鱼是献给皇上的贡品,谁敢起私心就地处置!”

    士兵们高呼:“是!”

    “明日正午,甲板行刑,老子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再犯!”

    他们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离开。

    刚刚发生的一切令他心中产生了古怪的感觉,他明明上半身是人,但那些人无论是说话还是眼神都不曾经过他,仿佛在那些人眼里,他身为人类的特征根本不存在,只是一条鱼。

    那人说什么来着?

    贡品……

    自己是给皇上的贡品?

    风浪袭来,船身摇荡,粟正的脑袋一下子磕到了木板上,碰出一道血痕。他头皮发麻,仿佛顿时恢复了知觉和嗅觉,船底阴暗潮湿的臭味令他难以忍受,便发泄一般用拳头捶打着水面。

    这点声响比起外面的狂风大作算不得什么,再没有人进来查看他,而头顶上跑来跑去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船身摇晃地更加厉害了。

    身为人类的粟正是有点晕船的,但此时他出乎意料地保持清醒,他的视线不晃,身为鱼的下半身令他在水中自如地保持平衡。

    整间屋子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火光跳动,岌岌可危。

    粟正发现自己的视力超群,甚至能看清远处的木门上凝着几颗水珠。

    这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矮屋,潮湿的木头构成主体,房间三分之二空间都是安放他的水池,空气中有很重的霉味和腥味,海面下海水翻滚的咕噜声就在耳边,粟正在脑海中构想自己的位置,察觉这里应该是船底。

    过了一会儿,风浪逐渐变小,船变得平稳,粟正已经可以完全控制尾巴的摆动了。

    脚步声再次逼近,这次,只有两个人。

    房门被打开,一人守在外面,另一人钻了进来,是傅秉英。

    一见到他,粟正就高兴地呼唤,可是无法说话,只能唧唧乱叫一通。

    傅秉英脸色苍白,头发被雨水打湿,显得乌黑油亮。他的行动仓促,除了最开始看了粟正一眼,之后就再没有眼神交集,粟正一直在叫,企图一起他的注意力,但傅秉英眉头越皱越深,好像在极力抗拒看向他。

    为了阻止粟正继续叫,他甚至往水里丢了一条鲑鱼。

    人类粟正不会对生鱼感兴趣,但鱼类粟正瞬间就饿了。

    他咽着口水,灵活轻快地抓住那条懵了了的傻鱼,遵循着身体的记忆,熟练地用指甲划开鱼肚,把里面的脏器和鱼头一并丢掉。

    傅秉英一直在房间里来回检查,转身的时候,猛地瞧见了粟正额头上的血痕,突然就冲到了水池边。

    正在吃鱼的粟正吓了一跳,耳后扇子般的鱼鳍,唰地立了起来。

    他的心还是人类的心,让人看见自己像个野人一样吃生肉,很不好意思,就摇摆着向后退去。

    傅秉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

    他来到船上已经三天了。为了争夺这条人鱼的处置权,整条船上的水兵分为两派,一派以游大人为首,坚持人鱼是献给皇上的贡品,一派以牟副尉为首,想私吞了人鱼,形势剑拔弩张。

    传说中,人鱼的眼泪可以化作最珍贵的海珠,人鱼的脏器会变成透明的玉石,藏风聚气,最重要的是人鱼身上的肉,活人鱼身上剜下来的肉,吃了可以长生不老。

    “你给我过来。”

    粟正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游了过去,他手里还捧着鲑鱼的残骸,嘴边都是血。但傅秉英看不到这些,他只看得到额头那一抹。

    “唧。”粟正叫了一声,想讨好他。

    “这是他们刚刚弄的吗?”傅秉英的手指停在他的伤口上方,隔空碰了碰。

    “唧。”粟正摇了摇头。

    得到了确切的回应,傅秉英终于确定这具躯壳里装着的是人类粟正。几天前他过来的时候,人鱼根本不理他,有时候还会因为靠得太近,示威般挥动尾巴,嘴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他松了口气。

    这些天,他一直很担心两派的斗争会引起激烈的冲突,导致人鱼躯体在粟正穿越之前就死掉,那样就白费了这个世界。

    在听闻处决水兵的事情后,他立马以检查损伤为由请示游大人,拿了钥匙赶了过来。

    风浪逐渐平静,傅秉英知道自己该走了,待得久了会引来麻烦。

    “唧——唧!”见他要走,粟正立刻尖叫。

    “闭嘴。”傅秉英烦躁地低吼,随后安抚道:“我会再来看你的,别叫,会把人招来。”

    粟正捂住了嘴,点点头。

    开门时,一道闪电炸开,将天空照成银白色,借着强光,粟正看清了傅秉英的眼神。他突然感到害怕,但随着门被关上,那股害怕又迅速消失,仿佛是幻觉。

    接下来的好几天,他都再也没见过傅秉英。

    船上时不时传来尖叫声,兵器相交的碰撞声,粟正听着,权当解闷。

    中午和晚上会有人给他送鱼吃,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但他们都很怕粟正。

    空气的温度渐渐降低,海风带来的湿度也有所变化,他们一路北上,粟正的鼻子敏感地嗅到了血腥味,越来越重,他知道,从船上扔下去的死人也越来越多了。

    傅秉英总是不出现,害得他担心。

    “游大人今天又抓了两个人,下令行柱刑。”

    站在门外看守的水兵两两交谈。

    “再这么下去,回京的人还能剩几个?”

    “听给牟副尉养鹦鹉的赵三说,这些天,大人一直在咳血。”

    “你的意思是……?”

    “别瞎说,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不过,牟副尉也并非全错,人鱼说到底也只是稀罕点儿的畜生,咱们一船的兄弟为了它出生入死,差点儿命都搭进去,到头来什么好处也不给,像话吗?”

    “你说的简单。剜下来一片肉,就能剜下第二、第三片,人鱼珍贵,难不成运一具枯骨回京?”

    “反正副尉大势已去,我看,游大人下令是迟早的事儿了。”

    “是啊,可怜三班的兄弟,白受牵连。”

    “唉……”

    粟正见天听这些小兵说闲话,听着听着也大致摸清楚了船上的形势。如今看来,杀伐果断的游大人占了上风,他的小命算是有保证了。

    第39章 美人鱼 中

    风平浪静的日子又过了好几天,一日夜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利长啸,随之而来的是雷阵雨一般的脚步声,接着,兵器相交,士兵嘶吼、残肢与热血散落在地,哀鸿遍野。

    水池的水兀自颤抖,粟正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仿佛舌头上裹上了一层铁锈。

    听声音,门口的看守的两个水兵已经跑不见了,粟正恨不得赶紧扯开身上的铁锁,满脑子想得都是傅秉英去哪儿了。

    紧接着,沉重地脚步声自门外响起,粟正屏息凝神,他知道,外面站着一大群人。

    木门被一只雀爪一般的手推开,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一直延伸到左眼之中,他的左眼呈现一片灰色,眼瞳已经不在了。

    “牟大人,人带来了。”

    脚步声快速逼近,人群自动开道,两个士兵拖着着满脸是血的傅秉英走了进来。

    “大人。”二人跪下,傅秉英也跟着倒在了地上。

    粟正大惊,耳鳍立起,鱼尾不禁凶狠地拍打水面。

    众人被他的狂躁之举吓了一跳,纷纷退后,唯有牟大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傅秉英。

    “小子,这人鱼捕回来的时候,是你给他治得伤?”

    傅秉英的脸已经被血污弄得模糊不清,根本看不出表情,他迟缓地点头,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