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慈猛地转头望去,断尘仍旧是一身灰蓝棉布僧袍,身上血迹斑斑,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谢慈垂下眼睛,双手合十,却什么也没说。

    断尘放下手中的木盆,里面盛着捣烂的草药,她跪坐在谢慈的面前,指了指棺椁,说:“你的那位姑娘藏在里边吧,我想帮她看看情况,可是你太警惕了,我一碰你就要动手。”

    谢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始终按在棺盖上,昏迷的时间里,都没有任何改变。

    他盯着自己的手瞧了片刻,倏地一松。

    耳边好似听到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谢慈紧蹙着眉,闭着眼睛。

    他看不见,也不忍去看。

    第103章

    算算从毒发到现在,充其量也才刚过一个时辰。

    凤髓毒发时,人是闻不到自己身上味道的,但方才芙蕖比他早一刻发作时,他隐隐察觉到了端倪。

    他将密闭的棺材推开一条缝隙,芙蕖昏睡的侧脸移进了光中。

    断尘又问了句:“她还好吗?”

    谢慈转过身来,这才看清断尘的袖子里,正有鲜血在缓慢的向外流淌。谢慈将她的手捞到眼前,撩开袖子,看了一眼。只见断尘两只手腕上的数道勒痕深可见骨,皮肉外翻。

    她甚至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口,便将别人收拾的仔细干净。

    谢慈:“到底是怎么回事?”

    断尘收回双手,卷了衣袖盖住,依旧一片泰然道:“我听见了……”她说的很慢:“静慧住持叫了她们到禅房中密谈,说燕京中回信,叮嘱她们见机行事,说你是个祸害,如有机会,能除便除。”

    又是燕京。

    看来是他离京太久,多少人都坐不住了。

    谢慈盯着断尘说话时,双唇有些艰难的动作,猜想:“你用牙齿磨断了绳索?”

    断尘很平静的说:“她们发现了我,于是将我制住了。”

    谢慈:“你这些年……”

    断尘接道:“……这些年,是头一回发现身边人身份不同寻常。”

    她的这一生,不仅仅是年轻时所托非人,二十多年的空门清修也是信错了人,恍惚间,好像她的生命自从陷入了泥淖中,再也没有真正逃离出来,就连佛祖给的救赎,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

    谢慈心中的困惑和不甘,忽然在此刻冒出头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要落到这样的境地?

    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境况都落得如此惨烈。

    没有人能完整的顺着心意活下去。

    棺材里沉睡的人忽然有了苏醒的迹象。

    芙蕖的眼睛先于挣扎,这是一个人惯于身处陷阱的人,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

    她没有任何动作,在睁眼的那一瞬间,却对上了谢慈无声询问的目光。

    是她那微弱变化的声息。

    凤髓对她身体造成的痛苦已经到了可以适应和忍受的范围内。

    芙蕖动了动,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很好。

    可她暂没有力气自己爬出去,谢慈也没有身手拉她一把,芙蕖心知,他与自己一样,也还需要一段时间。

    山道难行,断尘一介瘦弱女子,恐无余力安置他们。

    断尘说:“你带来的人,都倒在外面了,但还活着。”

    谢慈:“是毒。”

    他看向仍然在地上趴着的静慧住持,她已无声无息,不知是真昏了,还是装死。

    芙蕖哑着嗓音道:“不要紧,他们会醒的。”

    谢慈:“你知道那是什么毒?”

    芙蕖解释道:“南疆的千日醉兰,用硫磺烧可提炼其中的毒性,令闻到的人如酒醉般昏睡不醒。”

    她是在南疆呆了三年的人,见过那边不少刁钻的蛊和毒,其中就有这曾经名震江南的醉兰。

    此毒有解药可缓解,但素来没什么用处。

    醉兰并不会对人的身体造成致命的损伤,远离毒源,在外面有风处多凉快一会儿,自然就消散了毒性,人也会慢慢的转醒。

    谢慈的表情有些微妙。

    燕京中想要他性命的人不在少数,但是与南疆有瓜葛的,还真不多。

    他们在原地又歇了半个多时辰,芙蕖扶着谢慈的肩爬出棺材,谢慈把阅袈提了起来,弄醒。

    阅袈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缩了起来,头也不敢抬,低声道:“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我做不了主,我只能听话。”

    谢慈居高临下,敲了敲她的头:“你听话?你听谁的话?”

    阅袈为了保命很是上道:“我听你的!”

    谢慈撂下一句话:“从头交代。”

    阅袈仔细想了想,支吾了半天,却一个字儿也没说出来。

    谢慈在审女人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他说:“你的眼睛也很美,舌头用不着的话,也可以拔掉。”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折扇顺着阅袈的眼睛缓缓下滑至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