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庄廷将手上残缺的纸张往易律师脚上一扔,像是极度嫌弃似的拍了拍手,他一字一顿,“不、可、能。”

    易律师觉得脚有些发抖,背脊好像也起了薄薄一层汗。

    当初他接下这个案子的时候,听到陈宥要放弃所有的股权跟共同财产的分割,他还觉得陈宥是不是有点精神不正常,毕竟从这些巨富的手指缝里流出来的钱,都够陈宥八辈子吃穿不愁了。

    很多有钱人情愿拖着都不离婚,无非是担心对方会分走自己一大笔身家,陈宥分文不要,只要求离婚,这对庄廷甚至整个庄氏来说都绝对是一件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今天见了庄廷,他才知道精神不正常的那个人绝对不是陈宥。

    庄廷撕掉协议的时候称得上慢条斯理,过分冷静,可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因为他的暗自用力而明显浮现,那阴鸷又冰冷的眼神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易律师,眼前这位贵公子已经在爆发的边缘徘徊。

    不过也能理解,他们这种人从来只有他甩别人,怎么轮得到别人甩他?

    庄廷只觉得心肺都要炸了,陈宥居然敢……?

    这件事他以前想过很多很多次,尤其是在忍受陈宥那些臭毛病的时候,他恨不得立刻跟他摊牌签协议分开!

    可为什么当这件事被陈宥提出来的时候,他会如此暴怒。

    陈宥竟分毫不要……他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吗?他知道那些股份的价值吗?

    ……可如果他真的分毫不要,他还能用什么来牵制他留在他身边?

    他心里升起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念头:是的,他想要陈宥留在他身边,一直一直。

    他隐隐感觉到心里有个地方出现了裂缝。

    那个地方没有公司、没有派出所、没有爷爷,一切一切让他操心的人跟事都不存在。那个地方是他跟陈宥的房子,到处都有陈宥的痕迹,他乱脱的鞋、乱扔的衣服。

    那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幻想?

    可当他从这一切幻想中抽离的时候,无形的压力跟使命感像山一样又重新压在他的心头上。

    他无法放任自己去过那样一种轻松和一眼到头的生活,身为集团未来的掌舵人,他的命运早已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能屈能伸,韬光养晦,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现在他竟然动摇了。

    听到”离婚“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感到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就好像他坚信陈宥一直跟他搭乘在同一条船上,可现在却被一个陌生人告知,陈宥要提前下船了。

    想到他又要独自一人回到那条寂寥的跑道上,他的心好像止不住地往下沉。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宥变得那么重要了。

    易律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庄廷,看着他那张上乘的俊脸一阵青一阵白,手指骨节攥得发白。

    “让他来见我,否则一切免谈。”庄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迅速起身离开。

    当他带着一身寒气回到车上的时候,罗秘书就知道事情不对了。

    “庄总,您是回家还是……”

    “去长风路。”

    罗秘书从后视镜中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只见庄廷上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嘴唇却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太熟悉他老板的这种表情了,他在克制、在忍耐,这个时候,谁都别惹他。

    -

    车子在警察署门口停了将近四个小时,凌晨一点,几辆闪着灯没有鸣笛的警车驶进警察署停车场。

    庄廷目不转睛盯着那几辆警车,果然没一会儿,见看见陈宥穿着警服,压着一名带手铐的男人下了车。

    他那沉了一整晚的心稍稍浮上来了一些,至少陈宥并不是找借口爽了他的约。

    又等了三小时,天边已经泛白,陈宥才打着哈欠换了便服从所里走了出来。

    看到他疲倦的身影,庄廷忽然有点于心不忍。

    罗秘书一看时间,现在已将近五点,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庄廷这么失控。

    他跟庄廷相识多年,庄廷在他眼里一直是个抗压能力极强又极其自律的人,无论第二天有多重要的考试、比赛或者商务谈判,庄廷都绝不会允许自己放纵或失眠,因为他要确保有足够的体力跟精力对应对一切挑战,从不允许自己将情绪浪费在紧张或者焦虑中。

    可这次,在庄廷第二天还要面临高强度工作的前提下,他竟然彻夜未眠在派出所前蹲点,只为了见陈宥一眼。

    罗秘书刷新了他对庄廷的看法,同时,也刷新了他对庄廷跟陈宥这段婚姻的看法。

    有些事情是人力所不能控制的,越想控制就越容易深陷其中。

    不知道他的老板能不能明白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