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超然又将女性死者的照片放大,介绍道:“女性死者田萌萌,身高153,体重115斤,死亡时间在上午7点左右,死于高坠伤。田萌萌的手腕同样被割破,但伤口不深,并未伤及动脉,所以没有像袁近贤一样死于失血过多。没有发现被性侵犯的痕迹。”

    最后一张图片,是一个插着管子戴着呼吸机的男人的照片。

    白超然:“这是由医院icu科室提供的伤者照片。伤者许维松,身高182,体重170斤,右手处同样被划伤,所幸伤口同样不够深,伤及动脉,但没有切断动脉。但由于失血过多,导致脑供血不足,目前仍处于迁延性昏迷状态。”

    说到这,白超然做了总结性发言:“对三人致死、致伤的凶器,就是痕检科找到的电动裁剪刀。刀头钨钢材质,剪刀刃长4cm,电动动力,多用于裁剪布料、织物等。”

    谢隐又一次飞快写下“电剪刀来源”几个字。

    一直沉默的秦淮在这时开口了:“麻烦您把两位死者的伤口处都放大,可以么?”

    秦淮话音轻柔,语气十足的礼貌这是整个警队都很少见的客气礼貌。

    白超然一时间有点不适应,反应过来后一改平时的臭脸,乖乖将三张图片放大。

    乖得像训练有素的警犬,谢隐难免暗自腹诽,这个白超然也太以貌取人了。想到这,不服气的情绪一下子就涌了上了,难道我谢隐不帅么?

    瞎!一千多度的瞎!

    秦淮哪知身边人内心活动这么复杂,他指尖轻推眼镜框,弧度刚好勾勒他挺拔的山根。全神贯注地观察了一番照片后,秦淮试探性问道:“凶手是个左撇子?”

    对于术业有专攻的白超然而言,这算不得什么惊天大新闻,在尸检过程中他就发现了。

    然而这句话最先出自一位心理学家的嘴里,仍让白超然十分意外。白超然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起桌对面的这个男人挺拔,斯文,有涵养,又有头脑。

    白超然本就认为这位秦大心理学家与谢隐这种流氓糙汉子出身的有所不同,如此一来,更对秦淮青眼有加了。

    白超然赞许地回答:“从尸检结果来看,凶手可能左手为惯用手。当然,也不排除双手均为惯用手的可能性。”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隐的舌尖轻轻摩挲着左侧的牙齿,双手摆弄着圆珠笔,一会把笔帽拔下来,一会又按回去。

    大家心照不宣地等待着,谁也不出声打扰。他们知道,头儿在思考。

    谢隐终于在众人的目光中开口了:“也就是说,凶手通过某种方式让三位受害人吸入□□,然后用电动裁剪刀割开三人的手腕,和其中一人的喉咙。”

    众人点头。

    谢隐的眼角却爬上了疑惑:“以凶手将男性死者和凶器‘整齐码放’的做派,他应该也会将另外两名受害人‘整齐码放’在窗台下。可为什么最后三人死状各异呢?”

    秦淮说出了他的猜测:“因为出现了意外。”

    所有目光转移到秦淮身上,他推了推眼镜,条分缕析地回答:“凶手本来是将三位受害人和凶器都码放在了窗台下。但由于另外两名受害人伤口较浅,或者其他身体原因,所以醒了过来。”

    他用激光再一次指向凌星所做的模拟图,解释道:“田萌萌醒来后,她开始爬向门口求助,在发现求助无果后,她爬回窗口,坠楼身亡。而许维松也一样,他很可能在昏迷之后的某个时间点醒了过来。他踉跄起身想要走出大门,但体力不支,摔在了袁近贤的脚下。”

    秦淮余光里瞥见谢隐想要说什么,他伸出右手在谢隐手腕处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力度不大,却冰冷如常。谢隐被冰了个寒战,心中不免思考:这家伙不会是个吸血鬼吧?

    这近乎不着痕迹的细节却落在了韩易的眼里。他不禁愕然,这位秦老师对待每一个人都有着温和礼貌的疏离感,却惟独对他们头儿更放肆一些。

    对,是放肆,是亲密朋友之间熟悉的放肆。可明明双方在今早还剑拔弩张,水火不容。

    更让韩易差异的是,整个警队,没有一个人敢抢头儿的话。谢隐就这么被轻轻一按,按回去了话头,竟然没有动怒!

    啧啧啧,禾苗怕蝼蛄,一物降一物。

    秦淮继续:“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推测,其中说不清的逻辑很多。田萌萌即便在开门无果的情况下,也应该知道坠楼比失血过多死得更快。她为什么会选择跳楼,我们仍旧不得而知。”

    韩易补充:“可能□□作用仍在,田萌萌也不够清醒,在伸头求救的时候坠楼而亡。”

    秦淮赞同:“当然,也有可能有其他我们没有考虑到的情况。”

    谢隐点头,案件侦办初期,就是把各种可能性列举并排除的过程。如今作案手法大致缕清,谢隐转头看向秦淮,眼神之中有试探之意。

    “秦老师,你是心理学专家,对于犯罪嫌疑人剖绘应该见长,说说看,你觉得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淮明白,自己在谢隐心中,仍旧是打一个问号的外人。初来乍到,顶了个a大心理学家的头衔,不做出点成绩服不服众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不能让谢隐信服。

    然而秦淮就这么个性子,即便万事看破,也并不急于宣诸于口,神色依旧淡然自若,冷冷清清的模样。

    “凶手男性,23到28岁之间,身高180以上,身材魁伟。习惯用手为左手或双手,头发不会太长,寸头的可能性极大。学历不高,但有一定的文化程度。很有可能因为某种客观原因而早年辍学,现在在夜大读书,成绩名列前茅。喜欢穿白色衣服,可能戴眼镜。长相不丑,但算不上出众。身有某种轻度残疾,类似于跛脚、断指等。”

    谢隐从焚尸案开始,就习惯了秦淮说话时的玄而又玄,他静静思考了一会,不置可否。对于心理剖绘,谢隐一直保持中立的态度,绝对可以作为破案的辅助,却从不把它当作重要抓手。

    队里的众人却听得云里雾里,也不知这位外来的和尚念的是不是真经。

    荆哲在这时候表达了自己的疑虑:“男性,23岁到28岁之间,身高180以上,身材魁伟,夜大学生这不就是杨平吗?”

    作为走访组的组长,荆哲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据我所知,杨平确实是左撇子。”

    整个会议室陷入死一样的沉寂。所有人都不说话,但心里各有一个算盘。

    这位空降的心理学专家,帅则帅矣,但真实水平如何,谁也拿捏不准。毕竟在监控画面这种铁证面前,杨平已经是最大的嫌疑人。如今专家照着杨平的模样做心理剖绘,实属是过于安全取巧了。

    实话说,这么想的人里,不乏谢隐。只是作为领导,谢隐学会了不形于色,他转过头正视秦淮,想听秦淮给出合理的解释。

    秦淮仍旧看破了众人的心思,表情平淡,语气却坚定:“凶手不是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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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夜校童谣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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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隐也难掩错愕了, 问道:“你怎么得出的结论?”

    秦淮仍旧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了似有似无的笑。似乎答非所问,但不急不缓, 慢慢展开。

    “□□属于吸入式毒/药,能让三人吸入气体且不挣扎, 说明凶手与三人十分熟悉, 很有可能就是夜校的学生。袁近贤和许维松都身高180以上,能够将二人迷晕, 身高肯定在180以上, 且为青壮年。从凶手将死者整齐码放这点来看, 凶手有一定程度的强迫性人格倾向,这种人通常伴随洁癖,或者极度爱干净的状态, 不可能梳长发,很可能喜欢穿白色衣服。案发现场一定经过凶手的一番布置,再加上作案手法, 可以肯定凶手具有一定的药理学和生理学常识。这种人成为厂工很有可能是因为某种不可抗因素而辍学的,所以再次拥有学习机会, 会格外珍惜。这种人对于知识的倾慕程度可能是变态执着的。他会不安于自己厂工的身份, 试图与之划清界限。这就导致两种可能,要么是读书过多导致近视, 要么是佩戴平镜,伪装近视。”

    谢隐点头, 截止至此,一切都说得通。

    “再说说性格方面。本次案件, 相较于激情杀人, 我更倾向于蓄谋报复。在用□□迷晕了女性死者之后, 凶手没有进行任何性侵行为,说明此人没有性变态倾向。这种人在现实生活中没有受到过来自异性的排斥,能够与异性正常交流。这类人普遍长相普通,但绝不算丑。”

    韩易小可爱像幼儿园里急切等着老师讲故事的小朋友,迫不及待发问:“那残疾呢?怎么看出来的?”

    秦淮:“身高180以上,身材魁伟,如果选择从背后偷袭等方式,凶手完全可以在对方不防备的情况下将三人割喉毙命。但凶手选择了这种先迷晕后放血的方式,一定是出于某种身体因素的考虑,不敢冒风险。但凶手又能够拖拽动三人码放整齐,说明凶手有一定的残疾,但残疾程度不严重。”

    至此,秦淮将自己方才的剖绘内容全部解释通了。他开始回答谢隐的问题。

    “至于杨平,很明显他只符合其中很少一部分特征。杨平衣着花哨,头发长而杂乱,很难看出他会是个心思缜密,有强迫症倾向的人。杨平是附近厂区的混混头目,就是扫黑除恶都懒得放在眼里的那种小混混,打小架吹大牛,与凶手谨慎缜密的性格十分不符。另外最重要的是,尽管杨平和三位受害人发生了冲突,这也是偶发事件。杨平和龙莉莉去做不可描述之事,二人你情我愿,不太可能随身携带□□。所以,杨平很大几率不是凶手。”

    空旷的会议室里仍旧回荡着秦淮清冽如泉的尾音,之后是良久的沉默。

    从表情上看,秦淮知道,他的推理说服了绝大部分人,除了谢隐。

    “如你所说,凶手心思缜密,对于作案的细节都考虑得细致入微,可为什么还会把门钥匙落在门上呢?”谢隐沉吟片刻,追加了一个问题,“如果不是杨平,那监控中为什么再没有出现任何人?”

    秦淮也沉默了,因为这个凶手确实存在令人无法理解的矛盾特征。既思虑周全,却又漏洞频出。既然把作案手法想得如此细致,却为什么出现割腕不够深,让受害人醒过来的小错误呢?他能够逃离现场,却为什么把凶器和钥匙留在原地呢?

    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作为心理学专家,秦淮很难相信心思如此缜密之人会疏忽至此,那他这么做,是为了传递什么信息呢?

    秦淮思索着,却暂时不得其解。

    三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凶案现场,三人什么关系?如果凶手不是杨平,那他藏在哪了呢?杨平如果无罪,他为什么要连夜潜逃?这些问题错杂交织,如大网一般扑面而来,将谢隐和秦淮紧紧包裹其中。

    后半夜里,窗外飘起了小雨。a城位于中原腹地,属于典型的北方气候。七月盛暑之时的小雨是信不得的,看似人畜无害还兼具浪漫色彩,但很有可能转眼间就翻脸不认人,化成一片沛然莫御的环绕立体式冲击大暴雨。

    一道闪电应时应景地划破粘腻的夜空,谢隐转头看向窗外时,窗外的黑暗早已以其高度自愈的速度恢复了混沌一片。窗上只能映出谢隐略带疲色的脸,和队员们一双双充满困惑的眼神。

    讨论声传来,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谢隐知道,秦淮说得再天花乱坠,众人的疑虑再大,最终拍板做决定的人还是他。他必须迅速择清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点,从中找出一条可能通向真相的道路。

    当然,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

    恰在此时,雷声滚滚而来,将谢隐满脑子的迷雾疑云撞了个七零八落。

    他于瞬息间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寻找真相的过程不就是剥洋葱的过程么?撕开一层层错误或者有意为之的伪装,然后去寻找那个抑或珠玉,抑或空心的内核。

    他们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排除所有可能秦淮提出的天马行空的可能,荆哲他们坚守的常规的可能。

    就这样,谢隐长话短说地将下一步侦查目标定了下来:

    凶案现场发现了钥匙,钥匙归属问题还有待查明。由韩易负责。

    既然大部分人仍觉得杨平的嫌疑最大,那就发协查通告,继续查杨平的下落。由荆哲带队负责。

    正反两方虽各执一词,但有一点达成了共识本案趋向于仇杀。那么被害三人的社会关系就成了破案的突破口。由卢晓明带队负责。

    凶案现场疑点重重,矛盾之处不胜枚举,谢隐怀疑肯定还有没勘查到的细节需要再次确认。由凌星和韩韵冰负责。

    至于秦淮谢隐的目光终于回归自己的身侧,与秦淮那双漆黑的眸子不期然相遇。

    黑得发亮,黑得深不见底,却很反常的,让谢隐觉得,黑得格外通透。

    厅里把秦淮强塞给谢隐,是笃定这位大心理学家在刑事案件侦破方面有一定的建树的。这种建树一定是高屋建瓴的,起垒土于末微,又绝不拘泥于末微。把他分给任何一组都是对他能力的否定。

    谢隐暗做了决定。

    谢隐在心底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决策很正确。没错,是决策,是完全出于公心的决策。

    绝不是因为他对于秦淮的不信任,好奇,抑或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绝对不是。

    “至于秦老师,你以后,就负责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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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夜校童谣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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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隐小时候住在大院里, 二十几号孩子在他的武力或者非武力镇压下,无论年龄,无论出, 都屈居其下,成了谢隐的小弟。后来谢隐去了警校, 风华正茂之时, 青年人锋芒更露,很快就被簇拥成一个咋咋唬唬小圈子的核心。

    再后来, 参加了工作。警事复杂坎坷, 慢慢让年轻人洗去铅华, 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成为警队众人并不挂在嘴边,但心底无不叹服的主心骨。

    谢隐也逐渐学会收敛锋芒, 尽管偶尔也会得意忘形的翘个辫子,但绝大多数时候都在装大尾巴狼。用他自己没皮没脸夸自己的话来说不用每天挂着个苦瓜脸,咱这宝相, 这叫不怒自威。

    作为领导,“不怒自威”的谢隐从没把他有限的精力分散一丝一毫在人事任用上。他一直自诩强将手下无弱兵。手底下这群猴崽子们, 听话肯干, 没什么花花肠子。就像鹰击长空,鱼翔浅底, 各有各的道,本事不同而已, 各自放在擅长的领域就好。谢隐从不过多操心。

    可面对秦淮,谢隐迷茫了。

    这像是省厅留给谢隐的一个包装过于精美的礼物盒子, 镀着一层贵气逼人的金箔纸, 打着洋气又逼格甚高的蝴蝶结。妥妥的金玉其外, 可谢隐看不见他的内心。

    他期待剥开外皮,看见一个令人动容的惊喜。但他也有所顾忌,怕细心呵护过一番,最终换来的是一场????戏谑的整蛊。

    昨天秦淮那一番语惊四座的推论让他在a城警队算是彻底亮相了,这也让谢隐第一次产生了危机感。

    倒不是怕核心地位被动摇的危机感。谢隐自诩顶天立地汉子一条,还不至于这么蝇营狗苟的小心眼。他的忧虑来自于一种常年作为捕猎者的敏锐与天性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觉得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