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盏壁灯亮着, 整个房间看起来温暖又舒适。陈璐璐靠在床头正睡着,呼吸声很轻很轻。

    这温馨的场景让孟静有着不敢相信的感觉, 在地狱里走过一遭后, 她变得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她伸出手,试图轻轻抚摸陈璐璐的脸庞。

    冰凉舒适的触感袭来, 让孟静有些舍不得放手。她因为折磨而变得枯瘦的手指逡巡在陈璐璐的侧脸上。

    一种刀割一般的疼痛感划过心头。一滴泪无力地从孟静的脸颊滑落。

    她甚至有点恨都懒得恨的厌倦感, 只兀自惋惜为什么不公的命运要悍然强加给两个无辜的女人。

    她心疼自己, 更心疼陈璐璐。

    陈璐璐睡眠很轻,孟静手一动,她便醒了。

    “饿了么?”陈璐璐本能地问, 说罢便伸手要掀开被子,想起身。

    纤长的手指却在触碰到被子的瞬间被紧紧攥住了,孟静轻轻一轱辘, 实实成成地滚进陈璐璐的怀里。

    “别走,抱我一会。”

    呼吸在这一瞬间都显得震耳欲聋, 陈璐璐轻叹了一口气, 只是宠溺地轻轻拍着孟静的后背。

    像在安抚一个小婴儿。

    “你怎么救的我?”良久之后,孟静终于开口。她趴在陈璐璐身上, 像一只受惊的小狐狸一样抬起头,眨着大眼睛。

    “那天我昏迷醒过来时候, 看见地上的老郭,我就知道是你做的。我艰难爬起来找你, 却怎么也找不到你和秦帆。我起初以为你们只是逃走了, 但在房门口我看见了血迹。我检查老郭的尸体, 确认不是他的血迹。我就隐隐约约觉得你出事了。”

    “我给你家里和秦帆学校都打过电话,但没联系到你们。我就把你和秦帆来过的痕迹都清洗了一遍之后报警了。”

    孟静无惊无喜地问:“你怎么和警察说的?”

    陈璐璐:“我就说可能是蘑菇中毒吧。”

    孟静:“那你会不会有责任?你是律师,应该懂怎么保护自己。”

    陈璐璐点头:“那些杂菌中的一部分是我母亲在山里采的,但还有一部分是老郭去菜市场买来的。我把菌汤倒掉了,警方也无法判定到底是哪些菌子出了问题。警察在现场勘验的时候发现老郭身上有针孔,我把他打胰岛素的针找了出来。”

    孟静:“那警方为难你了么?”

    陈璐璐:“还好。我毕竟是死者家属,他们还是很尊重我的意见的。如果真的是食物中毒,食材又是老郭采购的,他们不会太为难我。”

    孟静很高兴能听到这个结果:“那尸体呢?”

    陈璐璐叹气:“原本派出所的警察并不打算把尸体带走了,但他们打电话给市局汇报之后尸体又被扣住了。来了个小姑娘,叫蒲冬亭,她说认识你和老郭,说什么都要把尸体带走。”

    听到蒲冬亭这个名字,孟静不由地后背汗毛立起来。她有些羞赧地看向陈璐璐。

    四目相对,陈璐璐心领神会,安慰地揉搓着孟静的头,安抚道:“她和我说过怀疑你们两个的关系。但是小静,我不信。你不会喜欢老郭的,我相信你。”

    知己之间是无需多言的,孟静感激地点了点头。

    “之后我试图联系你们两个,但一直没有联系到,直到有一天我到秦帆的学校去找他,他的一个室友说他听说秦帆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地下室。秦帆曾经找他帮忙取过东西。”

    “我花了二百块钱让室友带我去找到了那个地下室。门是锁着的,从气窗看进去,隐约能看见绑着个人。我也看不清里面绑着的是不是你,但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那就是你!就是你!我要救你!”

    陈璐璐说到这,眼角已经噙满泪,闪烁着,晶莹剔透。

    她紧紧抱住孟静,在她的耳边呢喃:“我要救你。无论无论多大的代价。”

    代价两个字像一根刺,让孟静一个激灵。她倏地起身,看向陈璐璐:“你被他怎么了?”

    秦帆如同禽兽一般的行径在孟静的脑海里过电影一样闪着,孟静声音嘶哑,跪在陈璐璐身旁,近乎哀求地问:“他把你怎么了?”

    陈璐璐摇头:“没有。我没事。我在那附近蹲了两天,终于摸清了秦帆的踪迹。我在他出去买饭回来拿钥匙开门的当口,趁他不备”

    陈璐璐说到这,声音和身体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孟静也明白了过来,她赶紧抱住无助的陈璐璐,安抚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陈璐璐也终于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强大,像是个孩子一样依靠在孟静怀里。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孟静不知道柔弱的陈璐璐是如何杀掉人高马大的秦帆的,但她不能再开口询问。她只能跪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对陈璐璐说:“都过去了。”

    秦帆的死是孟静始料不及的,听闻这个故事,她没有过分的窃喜,也没有什么悲伤。

    宁无暇,薛智先,郭主任,秦帆一条条生命在孟静的生命里消失,她开始变得麻木又嗜睡,总是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昏昏沉沉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现实还是梦。

    在陈璐璐的悉心照顾下,孟静受伤的身体倒是没有大碍了,但她只觉得每每吃完饭,脑仁就开始隐隐约约作痛。

    立秋了,夜晚的凉风吹得人周身熨帖极了,孟静依在陈璐璐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讲述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

    她如何从一个好孩子变成普通人,如何和薛智先在一起又被背叛,如何杀掉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陈璐璐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孟静说完,她才轻轻作了句回应。

    “女人之间,就只应该仇恨么?”

    不,当然不是,应该如温柔又有力的水流汇聚成江河,报以这世间磅礴的气势,滋养万物的丰饶

    孟静有些后悔,倒不是后悔杀了这么多人,她只是后悔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恨宁无暇。

    只因为她抢走了自己的男朋友吗?

    还是因为对无止境的平凡生活的厌恶

    想着想着,孟静又陷入了梦境。

    这天早上,孟静被陈璐璐叫了起来,她有些不情愿,因为梦里她正在拉着宁无暇的手欢快地舞蹈。

    宁无暇一声声呼唤着孟静,让孟静变成宁无暇,去远方陪她。

    孟静吃早饭的时候味同嚼蜡,她一直在回味着方才的梦。

    什么叫做去远方陪她?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孟静的脑海里闪现出来,她想去陪宁无暇。可她又舍不得。

    倒不是舍不得这肮脏的人世间,只是舍不得把陈璐璐留在这里。

    陈璐璐的话打断了孟静的沉思。

    “我听了你和宁无暇的故事,帮你找到了一个人,如果你觉得对不起宁无暇,她兴许能帮到你。”

    孟静眨着眼睛,问道:“谁?”

    “宁无暇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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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番外一(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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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见到宁一美的时候, 她比之前看起来更老迈了。

    一双死鱼眼向外翻着,死死地盯着孟静。

    “妮儿,你找我干啥?”

    看来陈璐璐什么都没和她说。

    在来的路上, 孟静心中几度翻滚,不知道该不该将真相告诉她。孟静紧攥着拳头, 指甲已经抠进了肉里, 手心湿濡着,半晌不知道如何开口。

    宁一美倒并不在乎孟静的反常, 因为她满心满眼都是桌上的酒菜。

    宁一美一辈子依靠男人过活, 年老色衰后便过上了朝不保夕的日子。宁无暇活着时候是她的摇钱树, 如今没了依靠,她也没了进项。

    很久很久,宁一美都没吃过这么奢侈的饭菜了。

    孟静看着宁一美的吃相有点慌神, 她也开始思考起陈璐璐的话来女人之间难道只能有恨吗?不应该是相互的扶持么?

    孟静有点愧疚,愧疚于让一位老人失去了至亲,也有些后悔, 后悔于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胸腔里似千军万马厮杀博弈,让孟静无比纠结,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到底是宁无暇有负于她, 还是她有负于宁无暇。

    孟静不知所措,真相就在嘴边, 却无论如何提不起见阳光的勇气来。

    就在这时,宁一美却开口了。

    “妮儿, 你最近变漂亮了啊,看起来都有点像我们无瑕了。”

    孟静一愣, 像是尘封在心底的伤疤被重新被扒拉出来,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 “啊?”

    宁一美毫不知情,仍自说自话:“我那傻闺女总说你长得憨厚老实,没她漂亮。你看你现在,不比她差!多俊!”

    宁一美的言语里带着谄媚,说这话时也未见得有几分真心。不过是“吃人的嘴短”,想奉承两句罢了,可却精准地刺痛了孟静的心脏。

    孟静眼中原本涌起的歉意已然消退,寒光掠过,她冷冷问道:“这话,是她说的?”

    宁一美实诚点头:“小时候嘛,不懂事。妮儿啊,我那傻孩子已经死了,你别往心里去。”

    孟静舒展着脖子,抬头望向天花板,她尽可能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去,可她的手已经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在被囚禁的日日夜夜里,在没个昼夜不分的颠倒梦境中,孟静都试图和自己掰扯明白自己究竟有没有做错。

    而如今,想到宁无暇这一辈子都没瞧得起过她,想到宁无暇一直将她作为陪衬,孟静心中的怒火炙烤着她仅存的理智。

    她甚至觉得自己一生的悲剧,都来自于宁无暇。

    她恶狠狠地看着宁一美,最终起身,只丢下一句冷冷的:“阿姨你慢慢吃,死了女儿很可怜,吃一顿好的也应该。”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孟静是个不善于丢狠话的人,这已经极尽她所能了。

    她本以为这话足够恶毒,足以让宁一美气个倒仰了,可殊不知宁一美又夹起一块鸡肉吃了起来,余光里瞥到餐厅角落里坐着的人。

    她拍了拍衣兜,又伸出了拇指,向对方表示自己已经完成任务。

    像巫婆一样褶皱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说几句话这么简单的差事,就能拿到这么多钱。

    陈璐璐的鼻息喷薄在孟静的颈侧,潮湿又炙热。孟静窝在陈璐璐怀里,泪水已经沾湿了陈璐璐的衣襟。卧室内昏黄的灯光下一双大眼睛扑闪着,梨花带雨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疼。

    陈璐璐似是什么都懂,她从没一句去问孟静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默默陪伴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