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至秦说:“花队?”

    花崇问:“你还记不记得易茗的尸体刚被发现时的情况?”

    特别行动队正是因为第二起半截女尸案来到凤兰市,柳至秦回忆一番,“记得,她被放在星月巷的死角里。”

    花崇说:“还有,她被放置得很诡异,有一种残忍的艺术感。”

    柳至秦瞳光轻微一缩,看向一旁的笔记本,放大的照片上,“野生”处处彰显着不符合大众审美的艺术感。

    “凶手杀死她的方式很普通,但是放置尸体的方式却看得出耗费了一番心思。”花崇继续道:“至少这个分尸的人,有一些艺术细胞。”

    柳至秦说:“难道他将尸体当做了他创作的载体?”

    “有这种可能。”花崇放下平板,站起身来,“按照这条思路走,分尸的人可能是一个艺术家,他已经不满足于在死物上进行创作,他的思维不是普通人所能想象。”

    柳至秦说:“你意思是,这是个大师?”

    “不排除这种可能。”花崇道:“但还有一种可能,他毫无名气,自认为才华被埋没,心中怨气极大,以至于产生报复社会的想法,‘我要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艺术品’ 这也许是他的心声。你刚才说店里的员工和顾客都有嫌疑,这两拨人是重点排查对象,我赞同,员工都是擅长木艺的人,顾客……排除那些买木料回去做家装的客人,其他也都是拿木料做创作的人。”

    柳至秦说:“真要做家装,就不会上‘野生’买材料了,贵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单纯不需要。”

    花崇点点头,“那初步侧写就出来了。”

    柳至秦沉默了会儿,温声说:“我只是给你说说刚掌握的线索,你这么快就给我来个侧写。”

    “你花队头脑灵活。”花崇说着居然打了声哈欠。他也没觉得困,脑子转得飞快,但这个哈欠一打,还真有点乏了。

    “我明天就照着你的思路去排查,这挺大一个突破口了。”柳至秦自然听到那声哈欠了,“去睡觉吧。”

    花崇还不肯挂电话,“唉,有些人大半夜打搅队长睡觉,话一说完就想跑。”

    柳至秦笑,“问题是队长也没有睡觉啊。”

    “队长没睡觉就能随便打搅了吗?”

    “那队长辛苦了,队长晚安?”

    闲扯了几句,花崇这才将手机放一边。

    周围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刮得似乎也小了。这阵子他脑中复杂而碎裂的线索不停互相碰撞,刚才终于理出一条相对清晰的脉络,但还有更多的谜题需要他去解开。

    必须尽快到方龙岛上去。快要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那座岛也许是一把钥匙。

    宾馆就在街边,外面亮着路灯,就算房间里的灯关了,还是有微弱的光照进来,车经过的时候,天花板和墙上会滑过车灯的亮光。花崇觉得晃眼,侧身对着里面,没多久就睡着了。

    半夜,桌上的平板指示灯忽然亮了一下,被淹没在车灯的光芒中。

    凤兰市持续多日的降温天气结束了,太阳难得地钻出来,照亮了一些被阴暗侵蚀的角落。警车停在“野生”工艺店门口,海梓都来多少回了,熟门熟路走进去。柳至秦却是头一回来,观察了一会儿外面的环境。昨天只看照片,感受还没有这么直观,“野生”在视觉上给人很强的冲击力,让看到它的人很难不记住它。

    “景先生出差了。”秘书紧张地看着海梓和柳至秦,“有什么事你们可以问我,还有徐经理。景先生其实不怎么管公司实际事务的,也不常来。”

    景先生就是“野生”的老板,全名景云,海梓前几次来时就没见着他,说是去外地采风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徐经理很快被秘书叫来,是个中年人,穿着板正的西装。和照片上的景云相比,徐经理更像是个生意人。

    两起半截女尸案在凤兰市早就人尽皆知,警察这时候查上门来,想也不是什么好事,徐经理神情不安,“我们这儿谁出事了吗?”

    海梓还想绕绕弯子,柳至秦却直接道:“我们在一名被害人身上发现了一些木屑,经过检验,确定是你们这儿的木屑。”

    徐经理微弯着的背立即打直,脸上惊惧交织,“什……什么?”

    在这儿没必要将凶手和分尸者分得那么清楚,柳至秦说:“木屑是从凶手的作案工具上掉落,凶手在行凶之前,曾经处理过从你们这儿购买,或是得到的木料。”

    徐经理双手紧紧抓着西裤,汗都下来了,“但这和我们没有关系啊!”

    “和我们没有关系” 这样的话柳至秦几乎每次查案都会听到,有时让人感到烦躁。可这也没错,普通人或许一辈子都接触不到命案,忽然被告知你可能与案子有关,谁都会恐惧惊讶,第一反应都是撇清关系。

    柳至秦沉了口气,语气和神情渐渐变得严肃。他惯常用气场来影响接受问询的人,这样会省去一些拖拉的交谈,将对方迅速拉入他的控制中。“客观上已经和你们有关系了,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谁被柳至秦这么盯着都会犯怵,徐经理愣了一会儿,“好,好,我什么都配合。但是我确实不知道谁……”

    柳至秦打断,“你们这儿分了哪些部门?做设计的有哪些人?”

    徐经理镇定下来,“要不我带你去看看?就这么坐在这儿说,我有点说不出来。”

    柳至秦也希望边走边说,“行。”

    “野生”工艺店的主体建筑一共有四层,第一层是会客中心,还有展品室,第二层第三层分成了几个设计工作室,是设计师们的工作场所,第四层是管理者们的办公室,但名义上虽然是这么划定的,但顶楼其实只有景云一个人上去,徐经理的办公室在二楼。

    主体建筑外面是一个小花园,可以喝茶喝咖啡,有一个玻璃房子,徐经理谈生意就在里面。和主体建筑隔着小花园的是仓库和厂房,卖给客人的木料就是在那儿加工。

    即便是厂房,也有“野生”的特征,不像普通厂房那样古板,毫无设计感。

    “那是加工部,我们这儿的木料和普通木料店不同,我们追求品质,顾客买料回去,很多都是为了自己玩。”厂房嘈杂,徐经理的声音提高不少,拿起一块木板说:“像这样一块料,我们的价格比其他地方贵一倍,但客人也不吃亏,他们搞艺术,我们这原料就已经是艺术品。”

    柳至秦说:“一会儿把你们这儿的客户名单整理一个给我。”

    徐经理不太愿意,但警察都找上门了,他也无法拒绝,只说:“那凶手不会真是我们这儿的客户吧?很多人我都打过交道,我觉得他们没什么问题啊。”

    柳至秦没解释,又问:“除了加工部,其他就是设计部、销售部?”

    “对的。”徐经理说:“我们这儿的业务是一半一半,设计部那边有些设计师只是挂靠在我们这儿,他们自己也有活儿,设计部做出来的东西不是都能卖出去,卖得多的还是景先生的作品和加工木料。”

    柳至秦说:“所以其实你们养着一些赚不了钱的设计师?”

    徐经理有些尴尬,“也不能这么说吧,我们做这个,肯定需要一些作品来充门面,受欢迎不受欢迎不重要,但得有,不然拿什么去吸引客户?其实设计部本来就是我们的一种投资,你可以看做成本,我们招过来的也是一些学生或者比较偏门的设计师,有一个成长的过程。”

    柳至秦默然地点了个头。来之前,他本来认为这儿的设计师都是成熟的创作者,但听徐经理这么一说,这些人倒也都符合花崇所做的侧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