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走得很快,太阳就要下山了,他站了起来,严程礼才如梦初醒般匆忙迎上去。

    他似乎在摸索着什么,终于摸到了,他拄着它站了起来。

    那是一根导盲杖。

    严程礼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但是顾玖仍然像谁也没有看到一样地,拄着那根盲杖慢慢地从他的身边——只有一掌距离的身边擦过。

    严程礼瞬间明白了。

    他的眼泪像珍珠一样,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但是他不敢哭出声音来,他捂着嘴,拼命地压抑着哭声,但是泪珠却不断地滚落,从他的眼睛落下,流到了嘴角,滴落在地面上。

    来往的人群对他投来了奇怪的目光,这样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为什么会在广场哭得如此伤心?

    但是严程礼却不管不顾,他伤心地哭着,委屈地不敢哭出声。

    他跌跌撞撞地跟上去,即使哭到抽噎,也不能再跟丢了他。

    夕阳西下,鸽子也倦了,它们没有再寻找好心的喂食者,慢慢地迎着晚霞往家的方向飞去。

    他每天十二点出门,他会到广场的小卖部买两个面包和一瓶水,他坐在休息椅上,吃完了面包,喝完了水,便会昏昏沉沉地迷糊一会儿。

    接着便开始发呆,直到第一个鸽子飞到他旁边的空位上。

    他会露出一点儿微笑,打开另一个面包的包装袋,将那只面包分给这些白鸽。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太阳落山时分,他便慢慢地散步回家。

    每一天。

    每一天。

    已经持续了一个月。

    严程礼跟在他的后面,这里的白天似乎越来越短了,虽然比起其他地方,这里的白天是最长的,但是也会随着时节而变化。

    他待在外面的时间也会变短,而他看见他的时间也会变短。

    “叮铃铃”电话响了,他没有接。

    他早已告诉严程明,替他好好做工作,就不会再管。

    再过一会儿,就到八点了。

    而八点的时候,他贴近墙壁,墙壁的对面就是他的床铺。

    悦耳的歌声传来,他开始唱歌了。

    这歌声会持续到九点。

    九点到了,他就会去睡觉了。

    他听到他拄着盲杖,踩着拖鞋走路的声音。

    “啪嗒”灯灭了。

    他又回到了床上。

    “晚安,阿玖。”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关上了灯。

    这就是他重复了一个月的生活。

    他没有想好该怎么去和阿玖说话。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他选择这样的方式,在他还没有想好之前,他想要这样陪着他。

    而更多的原因,他在思考阿玖为什么离开的原因。

    会不会,他真的不该再打扰他?

    他是他的邻居,他们的卧室只隔着薄薄的墙壁。

    他贴着墙睡去,仿佛能感受到阿玖的呼吸。

    今天很奇怪,已经12点半了,可是阿玖还是没有出门,他在门口焦急地等着,但是隔壁的那扇门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他实在是担心,忍不住敲了门。

    一声......

    两声......

    三声......

    力度逐渐加大,最后简直变成了砸门,但是没有人回应。

    他转身回到屋里,拿来了房东丢下的工具箱,那里面有一把斧头。

    三两下,他就砸开了那把旧锁,一开门,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阿玖。

    他一下子冲过去,把他抱在了怀里。

    好轻......像没有重量的纸片人一样......

    顾不着多想,他赶忙把他送到了医院。

    “你是他什么人?”医生问。

    “我是他......”严程礼斟酌着,最后说:“我是他哥哥。”

    “你这哥哥照顾的不到位啊,病人的肾衰竭已经到了这么晚期,还不让他住院?”医生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你经济条件也不差啊。”

    “你说什么?”严程礼捕捉到了一个词,但他觉得自己听错了。

    “什么什么?”医生有些恼火了:“我说你不要这么不舍得,该住院的时候还是要住院的,不然病人走的太难受,你这做哥哥的也过意不去吧?”

    “什么叫该走的时候?”严程礼觉得明明医生说的话他都听得明白,为什么合到了一起他就听不懂了。

    “啊?”医生也愣住了:“你不知道你弟弟有病吗?”

    “什么病?”

    “肾衰竭,已经是晚期了,估计有一年多时间里,而且病人不是做过手术吗?是已经摘除了右肾了吧?”医生说:“现在看来摘除也没用啊,左侧也已经是晚期了,除非做手术,不然,”医生比了个手势:“最多两个月,是极限了。”

    说完,他看了眼僵住了的严程礼,叹口气,摇了摇头,这个孩子的血型还那么稀有,基本上就是在等死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医生将报告单放到他的手里,严程礼还是没有明白。

    肾衰竭?一个月?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顾玖他,阿玖他.......顾顾他,明明很健康......

    “没事,大概早上吃的太急了,胃不太舒服。”他想起他说的话。

    他想起他比顾远还要瘦的身体,比顾远还要青白的脸色。

    以及,他为什么要捐赠眼睛......

    而为什么许绍凌会同意?

    原来......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谢谢你,好心人,钱包在我的兜里,你看看够不够?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去取。”

    顾玖的耳朵很灵敏,他听到了有人走进房间来,但是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有些不安,扭了扭身体,想要坐起来。

    一双手立刻扶住了他,替他搭好了两个枕头。

    他又道了谢:“谢谢啊,实在不好意思啊。”

    那个人拉着阿玖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喉咙。

    阿玖才反应过来:“啊!你不方便说话?”

    那个人捏了捏他的手。

    阿玖的触觉也很灵敏,他在瞬间作出了一个决定:“你一定也是一位残疾人,不知道医生有没有告诉你我的情况,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你可以照顾我,当然,我会把我的遗产都交给你,我很有钱哦。”

    阿玖说:“要不要考虑一下?”

    但是他的心情非常的紧张,他的手指在被子下紧绷着。

    直到那个人捏了捏他的手,示意同意。

    阿玖松下一口气,露出了甜甜地笑容。

    我曾对自己说,如果你没有来找我,我就在这里默默地死去。

    如果你来了......

    我想用最真实的、未曾被伤害过的我......拥抱你......

    既然看不见,就让我放纵自己吧。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任性了。

    ☆、第23章

    23

    【去做治疗吗?】严程礼用手机的语音辅助打出字来,机器没有起伏的声音读出他想问的话。

    “不去了吧,也没什么用了,不是吗?”顾玖舒服地窝在被子里。

    【为什么之前不去?】

    “之前啊.....”阿玖想了想:“之前也没什么用,我的血型太稀缺了。”

    【也许有希望呢?】严程礼固执地问。

    “算了吧,”阿玖笑着说:“希望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很危险。”

    严程礼还要说什么,阿玖已经疲倦地缩进了被子里。

    他只能静静地看着他睡着,再等待他醒来。

    他的时间这么珍贵,他一刻也不愿看不见他的脸。

    虽然是白天,阿玖却没有力气再去广场喂鸽子了。

    他们达成了约定,又一个约定。

    直到他死亡为止,严程礼来照顾他,而阿玖的财产属于严程礼。

    现在,他不叫严程礼,他告诉阿玖,他叫lee。

    夜晚到来了,阿玖又开始呕吐。

    和当年的小远一样,他似乎要将所有的活力都从胃里吐出来。

    但是他是如此地手忙脚乱,他失去了可以为小远做的那样的理智,他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他抱着他,只能抱着他,看着他在怀里吐出血丝,却无能为力。

    他不知如何安慰他,如何才能让他不那么痛。

    他急得掉下眼泪,却毫无用处。

    他只能看着他一日日地枯萎,一日日地凋零,一日日地靠近死亡的终点。

    属于他的列车即将驶向终点,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

    “谢谢你。”阿玖虚弱地靠在他的怀里,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对不起啊,刚刚掐疼你了吧,我下次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