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空气清新,天上横亘着绵长的银河。

    过往的回忆涌入脑海,宋柏仔细想了一下,他和唐拾——周临风在分别之前的关系其实算不得多么好,分别的那几次无一不是争锋相对。

    崇江靠海岸线有一段盘山公路。

    当时整段公路还没修完,隧道里只有忽明忽暗的灯。

    “刺啦——”

    雪亮的改造车灯刺穿黑暗。

    引擎的轰鸣声中,数辆摩托车从盘山公路起点窜出。

    狂风吹着周临风的头盔,发丝在身后飘飞而出。

    他猛踩一脚油门,超越旁边人半个车身,片刻后降速从弯道飞掠而过。

    流线型的摩托在夜里反着光。

    忽然侧面的路上冲出来另外一辆漆成荧光绿色的车。

    两车速度不相上下。

    旁边的车忽然一蹿,整辆车往旁边侧过来,企图逼停!

    车轮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周临风手指一拧,车身失控地朝着悬崖边冲去。

    下一刻空中张开白色的伞,挡住他向外的趋势。

    “哐!”

    黑色的摩托狠狠撞在护栏上,刺目的火焰烧了起来,车的碎片劈里啪啦落到海里。

    周临风隔着伞滚到一边,从地上慢慢爬起来。

    荧光绿的车停在前面。

    宋柏下了车,掀开头盔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发什么疯,不要命了?”

    周临风抹了一把唇角的血,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他,刚才那一下震得太猛,牙齿磕破了唇。

    宋柏慢慢松了手。

    “跟你无关。”周临风漠然道。

    “谢桢说你申请毕业之后调去川藏,”宋柏道,“非得跑去那儿读大学?待在崇江不好?”

    城隍管辖的地界,以中轴线为界,东平西乱,各种接壤处有古代遗留下来的凶险幻境,往那个方向去,不管到哪个辖区都比不得崇江太平。

    “没为什么。”周临风不耐烦地活动着手腕。

    他摘掉头盔,头发乱七八糟的,被路灯照着的时候像只炸毛的小狮子。

    两人在潮汐声中对面而立,空气中隐约透着对峙的气氛。

    某一瞬间周临风以为他会走,或者一拳揍上来,再或者像往常那样跟他冷嘲热讽地吵一些什么。

    没想到宋柏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刺目的车灯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由远及近。

    周临风沉默良久,揉了揉震得发红的手腕道:“跟你没关系。”

    过了几年,大学期间。

    他们再见面。

    宋柏已经能够体会到家财万贯带来的某些好处,另一方面来讲他的确有着无可挑剔的天赋,无论在学校还是城隍界都是光芒四射的存在。

    他作为优秀毕业生在台上发言,身上穿着优雅而裁剪得体的西装,外面披着学士服,漫天彩色的碎屑落在他肩上。

    周临风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短袖,戴着鸭舌帽,坐在台下某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两人在会堂熙攘的人群中,隔着鲜花和掌声遥遥对视。

    宋柏被朋友们簇拥着下了台,其中不乏穿着长裙言笑宴宴的女孩,他想过去打个招呼,却没来由地想到两人分别时那场算不得争吵的对峙。

    恰好下面有女孩红着脸,偷偷跑过红毯给他递过来一束花。

    宋柏偏过脸,朝她笑了笑:“谢谢。”

    女孩捂住嘴三两步跑走了。

    “第几个了第几个了?”

    “毕业之前先表个白呗?以后没机会了!”

    身边的朋友纷纷叫喊着着起哄,他拿不下那么多的花,本想顺手交给身边的朋友,看了一眼周临风,把鲜艳欲滴的一大束玫瑰拎在手上走过去。

    故意的,炫耀似的。

    他笑道:“好久不见。”

    几年过去,他再不是那个会骑着摩托把人拦下来拽着领子的少年。

    周临风看着他手里的玫瑰,平静道:“嗯。”

    看着他毫无反应的样子,宋柏心底无端生出一丝没来由的不满和烦躁。

    却没想周临风压低帽檐,拿出一支很小的康乃馨,看样子是门口临时买来的,说:“毕业快乐。”

    很奇怪。

    宋柏心情又有那么一瞬间的云开雨霁。

    后来他明明过得充实忙碌,身边也环绕着不少人,却还总想起来,当年他们几个半夜被谢桢拖到坟场历练、整天偷溜出去吃火锅的日子。

    好像只有那时候相知相交,才真正见过彼此最狼狈无助的时候。

    那一大束玫瑰后来不知道扔哪里去了,那个女孩也没有再见过面,但那朵破烂不堪的小花,被他收起来了,放在某个角落里面,不过时过境迁,宋柏后来也再没找到那一支早已干掉的小花。

    宋柏一只手绕过唐拾,垫在他脑后,把人搂在怀里,忽然道:“赵明川瞎说的,我没收过那么多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