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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一家人到超市采购。原本温馨愉快的家庭活动,却在结账时遭遇了突发状况——隔壁刚好排到收银台前的三个年轻人,竟拿出枪进行抢劫。场面登时混乱,沈言顾鸣立刻护着沈心悠和lisa退到最近的货架后躲避,paul则站到最前面把妻子和孩子们牢牢拦在身后。

    这明显是场不熟练、几乎应称作愚蠢的犯罪,居然会挑在这样一家到处都有实时监控的超市下手。三个抢匪情绪异常激动,像是受了毒品的影响。为首一个看着二十出头,另外还有个差不多大的女孩和一个年级更小的男生。年纪大的两人有枪,小的那个则提着空瘪的书包猛拍着柜台让收银员把现金装进去。

    安保人员迅速赶来,警方也很快会到。实力悬殊,应该很快就能控制住局面。但抢匪中领头的那个却因慌乱和激动,失手扣下了手枪的扳机。

    砰!

    一名安保中弹倒下,尖叫声此起彼伏。开枪的抢匪更加失去理智,胡乱鸣枪大吼,并发狠的抓来收银员作为人质,命令同伙迅速搜刮财物。人群在暴力恐吓下陷入寂静,只有隐约的啜泣声在惶恐抖动。

    沈心悠抱着lisa,lisa捂住耳朵埋头在妈妈怀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三个男人则挡在女士前面,紧盯着危险的源头。

    不久,警笛声从门外传来,抢匪挟持着人质呼唤同伙企图的离开。但在自动玻璃门开启的一瞬间,狙击手的子弹就从他额头正中穿过,抢匪笔直倒下,余下的同伙便紧跟着丧失行动力。

    危机解除。

    顾鸣绷着的神经松下来,终于发现了沈言的异样。

    他死死盯着枪响的方向,面无血色、两眼通红、呼吸急促而沉重。他抓在货架边缘的右手挣得骨节发白,似乎在竭力克制却根本无可自抑制的浑身发抖。paul喊了他一声刚要靠近,竟被一把猛推摔了出去。他艰难的吸进几口气,紧贴着货架站起来,又仿佛被什么压制着一般难以直起腰身。他戒备的、更极富攻击性的看着前方,像一只被激怒的、随时要扑出去将人撕碎的野兽。

    顾鸣愣住了,都还来不及感知自己是在恐慌还是心痛。他本能的抬手想去碰他,却被沈心悠拦住。她含着眼泪、一边摇头一边咬牙拖住顾鸣,并按着lisa的后脑不让她转回头来。paul从地上爬起来,沉声对沈言说话,“没事,没事了。冷静点儿孩子,你看看,是我,别怕,我在这里。”

    周遭的环境嘈杂而混乱,顾鸣却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他眼也不眨的看着沈言,渐渐从他几近机械重复的唇语中读出一句话。

    他说,枪响了。

    .

    ——

    .

    “小峰!”

    .

    “小峰别怕,爸爸来了!”

    .

    砰!

    .

    枪响了。

    .

    爸爸死了。

    第27章

    他并没有真正失控,更极力的在试图让自己冷静。但他的确已分不清现实和幻象,眼前明亮的环境正与昏沉记忆相互挤压、侵蚀融合。他几乎要看到那个蜷缩在地面、偶有微弱挣扎的人影。准确来讲,那都不能叫“挣扎”,而是被疼痛激起的神经反射。他知道,那是9岁时的自己。

    他丧失了一部分记忆,或说是被他主动丢弃了。比如那时被囚禁了多久、具体经受了哪些折磨、甚至是凶徒的样貌。在超过大半的时间里,他都没什么意识,因为不断加剧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寒冷,迅速的就将他吞没了。他们以为他死了,便才给了他一线生机。

    他所能够记得的、或说是始终纠缠着他的,只有些碎片的声音和画面。像是摄像机的镜头、爸爸的呼喊,以及混乱的枪声。他花了很长时间想要找回完整的记忆,他当然不希望想起,但这是所有问题的症结。

    他需要找到它、解决它,然后当个正常人。正常人的意义,是不再让妈妈担心,也不再害怕自己会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候、因为某种不确定的原因,或仅仅因为自身的松懈沦为怪物。那会吓到妈妈和lisa的,paul也会非常难过。还有顾鸣,对了,他现在还有顾鸣。顾鸣什么都不知道,一定会比谁都着急。

    没什么是比“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更让人沮丧懊恼的了,他很清楚,他比谁都更有深切体会。

    .

    "沈言,沈言!”

    .

    沈言?

    不,他不叫“沈言”。

    这是为避免报复才改的名字,他和妈妈都改了名字,并重建了身份信息。他们被安排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捏着虚构的过往开始“新生活”。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渐渐被遗忘。但遗忘是件好事,因为“遗忘”就代表“安全”。

    其实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是什么身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清楚自己是谁,清楚自己应该弥补和承担的一切。

    .

    “沈言你看着我.......你、你他妈给老子清醒点儿!”

    .

    他很想清醒,却无法清醒。

    他被拖住了手脚、蒙住了眼睛、也捂住了口鼻,他说不出、看不见、更逃不开。他残存的那一点意志并不足以支撑他清醒过来,但,他还拿得出力气拼一把。至少在情况变得更坏之前,他得让自己停下。

    .

    大门处正在疏散人群,混乱中却已有警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顾鸣刚挨了沈言一拳、右脸颧骨处红肿起来,paul的手臂也在先前摔出去时伤到。顾鸣从不知道沈言有这么大力气,即使他和paul联手都无法完全压制。沈言竭力挣脱着,喉间发出古怪又痛苦的低吼,像在怒斥、也像在求救。忽然间,他爆发出更加惊人的力量,彻底甩开了顾鸣和paul的阻拦,也将自己狠狠撞向货架旁的墙面。然后他倒下去,冲突和煎熬便随意识的中断、终于得以平息。

    .

    顾鸣愣了几秒,第一个上前把沈言抱进怀里。他恍惚觉得,沈言是主动撞向墙面的。于是他伸手到他脑后,竟真的摸到鲜血。

    沈心悠扑过来检查沈言的脉搏心跳,然后拿出手帕按在沈言脑后的伤口上,她表现得冷静果断、与先前的揪心模样判若两人。lisa终于发现到情况转变,吓得大哭起来,劫匪的枪声没有让她畏惧,但哥哥失去意识紧闭双眼的模样却让她害怕。

    两名警察走了过来,paul第一时间上前说明解释,在场的医护人员便迅速前来把沈言抬上救护车。沈心悠随车先走,paul带着顾鸣和lisa开车跟去。

    lisa哭个不停,paul暂时还顾不上她,他得先打电话让frank赶去医院。顾鸣抱着lisa试图安慰,但他此刻也说不出什么有实际效果的话来。他手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却依旧虚悬着既不敢紧握也不敢碰到lisa。顾鸣告诉自己镇定,他已经什么忙都帮不上了,就不要再给人添乱。

    paul挂断电话,这才来安慰被吓坏的女儿。“中国日”的规则暂时搁置,父女俩用回意语交流,好一阵后lisa才抽抽噎噎止住了哭。paul缓了口气,再来同顾鸣解释,“沈言伤得不重,他的心理医生也在赶过去。不会有问题的,你别太担心。”

    顾鸣点了点头,无话可讲。

    .

    他们到了医院与沈心悠碰面,frank则比他们更快一步抵达。

    沈言伤势不重,应该今晚或明早就能醒来。lisa闹着要去陪哥哥,沈心悠就先带她过去。frank和paul简短沟通后,就也去了病房。paul转头看向顾鸣,问起他对沈言的“病”了解多少。

    顾鸣想了想回答,“我只知道他害怕镜头,和他身上伤是9岁时出了意外......”他猛的怔住,恍然醒悟到自己明明一早就有察觉,也很清楚这不会是什么简单的“童年阴影”,若非惨痛到难以承受的地步,就绝无可能让沈言如此畏惧回避。

    “是他不想告诉你对吗?”

    “他、说......他说不了。”

    顾鸣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他为了贪图恋爱的轻快美好、贪图沈言给予的柔情纵容,便拿“尊重”作借口,理所当然的“装聋作哑”。甚至还在沾沾自喜,以为他爱沈言、远胜于沈言爱他。

    paul沉默了片刻,拍了拍顾鸣的肩膀,“那就让我来说吧,你有权利知道。”

    .

    ——

    .

    对于沈言“说不了”的过去,顾鸣不是没有过猜想,可即便是他最狠心的猜想也不远及现实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