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有很多形形色色的人。

    走来走去。

    也依旧看上去压抑。

    这时外面又飘起了朦胧细雨。

    一切好像和十年前没什么分别。

    她和顾旻十年前第一次见面。

    院子里结的李子刚刚由青变黄。

    好像就是这个季节。

    那一年她七岁。

    阿爷在家中晕倒,陈敏带着年幼的她,从乡镇的卫生院,辗转到孟安县人民医院,再到临吟市人民医院住院检查。

    查出脑部动脉瘤破裂,要做开颅手术。

    可手术费用还差3万。

    能借的宋宋都去借了,就连小时候差点猥亵过她的阿叔家中她都去借了。

    当时同病房里头陪床的有个小姑娘,叫小景,也只比她大了半岁。

    小景的外婆从小带她长大,如今也躺在病床上,只是她外婆情况比阿爷要严重许多,小景家中尚能掏出医药费,只是手术风险很大。

    在一个病房住了几天院,同龄又同病相怜,两人很快成了朋友。

    一齐去接水的时候,在走廊上,听到有病人家属在说,只要诚心,去玉清寺求佛,就会庇佑亲人身体康健免受病痛折磨。

    她和小景那会年纪很小,对此深信不疑。

    在一个下午,趁着家长午睡,两人结伴跑出医院。

    按照事先研究的地图坐公交到了荷花坞,到梵山山脚,爬长阶,上山。

    她们中途辗转耽误了一些时间,爬到山顶的时候,寺门差点要闭。

    好在,还是让她们进去了。

    回来之后,自然被训了一番。

    但宋宋却一直认为神佛真的有在眷顾她们。

    因为小景外婆的手术很顺利。

    而她也在去玉清寺的当天晚上,遇见了顾旻。

    那一年顾旻十九岁。

    暑假,随姐姐到临吟周家玩,周放打球摔了腿,他这个当舅舅的,自然得带着来医院。

    在医院门口。

    是他先认出陈敏。

    过来给许久未见的,幼时曾教过他的老师问好。

    其实宋宋在他看过来时就注意到他了。

    她直到现在还记得。

    那时暮色初临,乌云压着,烟雨将下未下,他穿着纯白短袖,很高,肩宽腰窄,一身冷清的落拓少年气。乌黑的额发沾了水汽,掌骨宽大,单手稳稳地扣着蓝球,一旁矮一些大概初中年纪的少年脚上打着石膏,一边跳一边埋怨他扶得敷衍。

    他们俩长得都挺惹人注意的。

    宋宋一直盯着他的手看。

    不明白他怎么能做到单手扣着篮球一直不掉。

    直到他点漆的黑眸转向他们的方向。

    微愣了下。

    就抬腿往这边走。

    身后的男生单脚跳跟着喊,“喂,去哪?这边你车开不过来。”

    他径直往这边走。

    走到眼前的时候,宋宋那时只有一个感受,就是他真的好高,高到她努力仰着头,都只能看到他线条干净的下颌线。

    直到身边的陈敏同他交谈。

    她才得知他就是一直在资助她的顾先生。

    在此之前,她想象中的顾先生。

    一直是7点半每晚准时播报的新闻联播中的男播音员形象。

    成功人士的形象。

    没想过是一个矜贵清冷的少年。

    当他得知不是陈敏生病而是她阿爷住院时,还伸手轻摸了她脑袋安慰。

    她当时下意识地躲了下。

    于是他手没能碰到她脑袋,腕上带着水汽的佛珠轻蹭过她额头。

    之后的事情她没听。

    只盯着他轻垂着的手,她那时就觉得,他的手比她之前见过的所有的手加起来还要好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冷白皮下青色的血管经络走形明显,腕骨宽大,漆黑的佛珠轻绕。

    回到病房。

    过了会。

    陈敏接到顾先生的电话。

    出去了一趟。

    回来时,手上紧紧捏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表面淋了雨,看上去皱皱的。

    里面装着的。

    是他们怎么也凑不齐的三万块钱。

    -

    宋宋看向此时在垂眸在自动挂号机上为她挂号的人。

    顾旻长得高,操作机器时要低下头。

    额发细碎,鸦羽般的眼睫轻垂,点漆的黑眸深,侧脸的线条分明利落。

    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佩戴了两枚宽戒,他利落地挂急诊号,手指轻点,戒指金属光泽晃眼,电子屏幕的冷光下,显得他肤色尤其白,白到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晰。

    宋宋悄悄比对了下自己和他的身高差。

    十年过去了,她长高了一大截,好像还是要仰头看他。

    顾旻挂好号,侧首看她,“走。”

    宋宋回过神来,点头。

    去了急诊外科。

    医生帮宋宋处理了下伤口,开了些消毒药水和药膏,还给开了针破伤风和头部拍片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