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攒了一整年的钱,在第二年的新年时,找陈敏要来地址。

    在除夕夜,和宋宋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给心善的顾先生写书信。

    阿爷说,萍水相逢的缘分都没有,顾先生愿意资助她念书,愿意在紧要关头给他出医药费。

    他们要永远心怀感恩。

    阿爷没念过书,只自己自学认得一些字,却不会落笔写,怕自己写得字不像话人家不认识,就让宋宋执笔。

    宋宋还是第一次给人写信。

    坐在擦的干干净净的小木桌前。

    摆着干净整洁的信纸。

    阿爷身边摆着盘好发亮的拐杖,白花花的脑袋上戴着花两块钱在集市上买来掉了一个腿用胶带缠着继续使用的老花镜,同样局促不知该如何落笔。

    他原本就不善言辞。

    只将感谢祝福写了两行。

    落笔怕打扰,还小心翼翼地加上不必回信。

    宋宋画上她和阿爷鞠躬感谢的简笔画,画上勤劳的小蜜蜂和金黄的蜜蜂罐,画上鲜花和爱心,笨拙地表达感谢。

    最后在信封中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封面为平安喜乐的红包。

    红包里的两千块钱,是宋宋这几天挨家挨户地跑,将他们攒了一糖果盒的破皱零钱换成的二十张干净又崭新的红钞票。

    贴上邮票。

    仔细填好日期地址。

    这信封中的钱不多,但却是他们节省了大半年家中唯一能拿出的钱。

    阿爷说还不起也要一点点还。

    崔兰君说到这时候还抹了抹眼泪。

    她说,当时她和顾旻在沙发上看了许久的信。

    最后顾旻沉默地将信带回房间。

    崔兰君将两大罐满满满当的蜂蜜收进冰箱。

    在苍饶老家的那天晚上。

    崔兰君第一次说起收养她的事情。

    之前她一直在宋宋面前避讳说起。

    收养这两个字。

    宋宋之前一直不明白崔兰君为什么会收养素未蒙面的她。

    她被收养时已经十四岁,无论长相和性格都很早熟,且并不讨喜。何况她身世命运并不好,按村里人的话说是不吉利,是晦气。

    实在不是一个正常人家收养小孩儿的好选择。

    崔兰君回忆。

    顾旻当时和她说。

    十四岁是很危险的年纪,初长成的女孩子,身边没有依靠却有皮囊,多的是人或诱骗或逼迫或喜闻乐见想要将她踩入或拉入泥潭。

    她是好孩子,想要念书。

    就让她安安稳稳地念下去吧。

    他说,崔姨,这孩子也算是我们一封信一封信看着长大的。

    这社会的恶她已经见了,以后就别再见了吧。

    -

    她确实没再见。

    被接到他身边,过得很好。

    宋宋安静地等在一旁,看窗外的京榆的雪,在雾中飘,一点点覆住满园鲜艳的红玫瑰。

    大概过了十分钟。

    顾旻睁开眼,他将轻叠着的长腿拿下,倾身,拿了颗草莓,起身,嗓音哑,“走了,宋宋。”

    宋宋起身跟上,“不再睡一会么?哥哥,你下午还有别的事?”

    顾旻轻嗯了声。

    他走到玄关处,将崔兰君准备好放在柜子上的礼品盒拎着,垂眸换鞋。

    此时外头雪小了。

    顾旻撑伞,侧身在门口等她换小靴子。

    宋宋换完,弯腰在伞篓里拿了自己的小粉伞,伞握在手里,没撑,很快地钻到他伞下,抬眸,琥珀浅眸映着半边雪色,她轻眨了下眼,狐狸眼亮晶晶的,带着点得逞的笑意,嗓音软,“走吧,哥哥。”

    顾旻轻扯了下唇。

    他往前走,狭长的眼尾轻往上挑,拉出浅浅一条长痕,眼底的朱砂小痣在雪景的映衬下极其惹眼,手上不动声色地将伞面朝跟上来的她倾斜。

    两人朝院门口走。

    雪一点点地下,路上的积雪还未来得及清理,混着飘落的玫瑰花瓣,宋宋在他身边,可以安心地不看路,仰着脸看他,看伞,看满天飞舞的雪。

    她一边走一边伸手去接落下来,近在咫尺的雪。

    顾旻只得好心出声提醒,“摔了我没手扶你。”

    宋宋看他另一只拎满礼盒的手。

    她轻眨了下眼,狐狸眼无端勾人,伸手轻拉住他执伞的手臂。

    嗓音软,弱弱的,带了点明显故作的无辜,“我自己有手。”

    “……”

    顾旻眼睫轻颤了下,神色淡淡地收回眼。

    任由她拉住他手臂。

    宋宋这会不接雪了,老老实实地垂眸佯装看路,实则是垂眸看他们的同样色系的风衣衣摆,被冷风吹,衣摆簌簌碰到一起,再落上细碎的雪。

    她得将全部注意力都用在抑制住自己弯着的唇角上。

    走到车前。

    司机在驾驶位等。

    他伸手替她开后座车门。

    撑着伞等她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