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的话就得从很久以前说起,有点复杂,所以江路决定不说了。

    屋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一场说下就下的六月的雨正在聚集。

    江路瘫在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沙发上坐得满满当当的“人”。

    “你们是来杀我的吗?”江路有些疑惑。

    “是呀,”那个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冲着他笑了笑,“我们来杀你了。”

    “这样啊……”江路仰起头,天花板上也有密密麻麻的小黑点,看得头疼。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的松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一切似的,“你们杀了我之后,可以放过谢临君吗?”

    那些人没有回答他的话。

    “我只有他了,”江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放过他,让他继续往前飞吧。”

    杀了我。

    让他飞吧。

    *

    “没有找到江路。”汪南接完电话后,扭头冲着办公室里的人说了一句。

    谢临君脊背挺得笔直,坐在沙发上,他努力表现出很镇定的样子,但十分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

    江路已经失踪超过七个小时了,或许是八个小时。

    他没看表,只看见外面天黑了有一阵儿了。

    因为他的到来,江彻停下了手里的一切工作,动用了很多关系去找江路。

    结果传来的消息要么是在寻找中,要么就很干脆地说一句没找到。

    “我很惊讶你会来找我,”江彻说了今天下午对谢临君说完“坐吧”之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不怕我不管这事儿么?”

    “江路是你的儿子。”谢临君说,“叔叔不会不管他。”

    “哪儿来的自信?”江彻笑了笑。

    谢临君没有自信。

    江彻盲目自大又薄情贪婪,他没有那么自信江彻会搭理他,也会真的去寻找江路。

    但他走投无路了,只能赌一把。

    好在现在从江彻这边的情况看来,他是赌对了。

    “告诉他们,联系警方的人,”江彻点了根烟,“就说我儿子不见了,是个精神不正常的omega,受害几率很大。”

    汪南有点儿惊讶地看着江彻,直到江彻把烟放到嘴边吸了一口了,他才回过神,利落地应了一声“是”后转身离去了。

    江彻沉默地抽了会儿烟,突然笑了起来,“你知道江路是个精神病么?”

    “……知道。”谢临君说。

    “那你还和他在一起,”江彻把烟放到烟灰缸旁,“不怕被他杀了么?”

    “不会,”谢临君抬眼看着江彻,“我相信他。”

    江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整个人靠在老板椅上笑了很久,最后闭上眼睛按了按眼角,“他也是我的儿子……我会找到他的。”

    会找到他的。

    是死是活就无法保证了。

    江彻至今都记得江路第一次自杀的时候的样子。

    两眼无神地拿着菜刀站在镜子前,似乎在思考着以什么角度砍下去会死得更快,但仔细看看的话他的手在抖,手腕在抖胳膊在抖,连嘴唇都在发颤。

    江彻靠在厕所门边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握住他的手,往大动脉上移了移,“往这儿砍,砍下去没一会儿你就死了,我都救不了你。”

    话音落地了好一会儿,江路才猛然回过神一般,把刀丢到一旁,惊惧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看见了什么?”江彻说。

    “影子,”那个时候的江路很诚实,或许是害怕让他诚实得这么蠢,“很多影子……他们围着我,要我去死。”

    “看得清么?”江彻握住他的肩膀,“是谁的影子?”

    “……是、是……”江路浑身都在抖,他似乎想从镜子前逃开,但失败了,江彻很用力地按着他的肩膀使得他动弹不得,“……是外公外婆的影子。”

    *

    那是出事后的第二天。

    绑匪有几个漏网之鱼,警方劝他们近期不要出门,尽量保持警惕,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活动。

    但林妍一病不起,江彻分公司也出了问题,加上江路精神状态一直很恍惚,一家三口即将各自崩溃的时候,江彻决心带着江路去别的城市。

    林妍不肯见他,那他就带着江路走。

    他不相信林妍是真的不爱他。

    起先或许是不爱的,但现在谁又说得清?就连对江路,她不也是又爱又恨么?

    那么为什么不能分出一点儿爱来给自己呢?

    江彻把江路带到了别的地方,守着他,看着他那张和林妍相似的脸,每日处理着公务的同时疯狂地思念着林妍。

    或许是因为这份思念太过疯狂,以至于他没能发现江路的不对劲。

    等他发现的时候,江路已经开始坐在角落里和看不见的人对话了。

    “你在和谁说话?”江彻走过去,摸了摸蹲在落地窗旁的江路的头,“路路,你在和谁说话?”

    “外公外婆,”江路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一点儿神采,空得不像话,“你看不见他们吗?他们在看着你啊。”

    江彻浑身一震,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立刻搬离了那里,等反应过来江路或许是精神出问题了的时候,江路已经被他丢在那里整整两天两夜了。

    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又恰巧碰上那几天小区变压器维修,没了空调和电灯,江路就蹲在角落里,自言自语了整整两天。

    江彻打开房门的时候江路的手臂上已经多了很多条伤痕,血流得满胳膊都是,下巴和脸颊上都有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泪痕,就连看见自己的时候都愣了一下才认了出来。

    之后江路进行了半年多的治疗。

    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抑郁症。

    还有很多见都没见过的药和名字都看不懂的药瓶。

    “他对黑暗有很强的排斥反应,”医生说,“最好不要让他一个人深处暗处,他可能会有偏激举动,自残或者伤害他人,都有可能。”

    江彻应下来了。

    但是分公司的工作实在是太过繁忙,让他没有时间去管这个已经患上精神病的儿子。

    他是眼睁睁看着江路的病恶化的。

    “江总,”门被叩响,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十五分,“找到您的儿子了。”

    “去吧,”江彻指了指谢临君,“让他们带你过去。”

    谢临君慌张地站起来,又往江彻那边看了一眼。

    “我就不去了,”江彻说,“我不去了。”

    *

    从天空中开始聚拢雨云的时候江路就一直守在窗户边等着雨落下来。

    但雨一直没有落下。

    外头的灯光关闭了不少,霓虹灯污染的天空逐渐恢复到他原本的颜色,星星被云层遮盖,但天空还是很美。

    外头传来一阵很急躁的脚步声,吵得江路皱起了眉,那些脚步声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一样,让他慌得很。

    下一秒敲门声更像是在耳朵旁边炸开的炸弹。

    炸得他脑仁生疼。

    是叶渡林回来了吗?

    江路往那边走了两步。

    ……不对。

    不是叶渡林。

    叶渡林有钥匙。

    他怎么会敲门?

    那是谁?

    江路抬眼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

    凌晨一点四十五。

    这个点会有谁来敲门?

    是真的有人敲门吗?还是我的幻觉?还是他们真的来杀我了?

    他们真的要来杀了我!

    怎么办!

    江路站在门口,连从猫眼往外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觉得他会看到一滩诡异的烂肉在敲门,也会看到黑影,会看到被头发裹住的人,会看到很多很多。

    最害怕的是什么都看不到。

    要跑吗?

    往哪跑?

    从什么地方跑?

    从窗户跳出去吗?

    有什么插进锁孔的声音,门把被转动了。

    有谁打开门走进来了。

    是谁?

    看不清。

    江路往后退了两步,突然捂着耳朵尖叫了起来,声音很大,也很刺耳,透着满满的恐惧和悲凉,下一秒他就被一个人抱进了怀里。

    温暖的,柔和的,他所熟悉的。

    “别怕,”谢临君的声音也有点儿抖,“别怕。”

    “哎。我这房子里真没什么可疑人员,就一出来打工的omega,给我说了最近有个朋友要来这边住一段时间,我说了没事儿的,俩人都是omega,能有多可疑,”房东显然是半夜被吵醒的,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没什么事儿我就回去睡觉了去警察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