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看了一眼钱向东,“我要是能弄到侨汇卷还来这,那东西都是华侨才有。”

    钱向东哈哈一笑,那人又道:“给我来一斤大米,没票。”

    “好嘞。”钱向东称好米面一抬头,就发现他摊前被四五个大小伙子给团团围住了。

    钱向东双眼微眯,暗芒在眼中流转,霎时周身就凝聚出一股危险的气息。这气息配上钱向东的打扮,立刻就变成了一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流氓,似乎一言不合就能杀全家那种。

    钱向东明明就一个人,愣是把对面四五个大小伙子吓得连连后退,两股战战。

    “兄弟,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找事的,是来买东西的。”

    钱向东冰冷的眼神在几人身上打量,墨镜都挡不住他眼中的锋芒。几人只觉得墨镜后的钱向东正在琢磨拿谁先开刀才好。

    “真是来买东西的,你忘了这称和电筒还是我上次换给你的,你多给了我一斤米面。”李兴和忙道。

    钱向东再看对面之人,隐隐约约有那么点印象了,看来真是来买东西的。顿时浑身痞气一收,又成了那个正正经经的买卖人。

    脸上笑容一露,立时就变得和蔼可亲,“原来是回头客啊。”

    李兴和暗暗吁口气,跟着笑道:“上次在你这买的米实在太好吃了,吃过那米我才知道什么是唇齿留香。这不就寻思再买点,结果这一等就等了近一个月,才好不容易把你盼来。”

    钱向东这才想起他从超市里拿的是长粒香大米。那个大米焖出来的饭特别香。

    “我就想着多买点,下次碰上就不定什么时候了。”李兴和道:“这几个是我好兄弟,都想买你家的米。”

    钱向东此人艺高人胆大,若是换个胆子小的,便是李兴和这般说,仍会心有戚戚。

    但钱向东不会,他胆大心细,识人自有自己的一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我这有一百斤,不知道你们几个吃不吃得下?”钱向东直接道。

    李兴和高兴道:“吃得下,吃得下。”

    钱向东又问:“有票吗?我缺票,最好是除了粮票以外的票,若是没票,我就不能都卖给你们,我得自己留些换票。”

    “有。”几人对视一眼,李兴和一口就答应下来。

    就在这时候有人探头问道:“这是卖的什么,肉吗?要不要票,不要票给我来四两。”

    “大哥,是卖面的。”李兴和微微侧身给那人看了眼。

    那人见手电筒光下的面洁白如雪,一看就是质量上乘的特级面粉,这种面粉可遇不可求,赶紧道:“这面粉可真好,怎么卖,要不要票,不要票给我多来点。”

    李兴和赶紧道:“你来晚了,都卖了了。”

    那人指着地上那个大袋子道:“这不还有这么多呢吗?你们都包圆了。”

    “对。”

    李兴和的几个兄弟们这时候凑好了票,赶紧递给钱向东,生怕晚一秒,就被别人买走了。其中粮票居多,有五六张肉票,还有两张肥皂票。说实话这几样票对钱向东用处都不大,但他还是收下了,他没用没关系,这时候的人可都喜欢,他可以拿着送礼。

    不同的票换米面价格自然不同,就比如用肉票换,价格就比有粮票还要便宜八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会儿家家户户没几个能吃上肉的,肉票可珍贵了。黑市上肉票可以直接卖钱,若不是怕钱向东不把米面卖给他们,他们也不会拿出肉票来。

    看着多,几人一分也就没多少,每人不过二三十斤。在后世这种小斤数精装米面,都是不怎么做饭的新婚小夫妻才会买的。一般家庭都买大袋装,直接五十斤。不过在七十年代中期,这些东西可不少了,算是一个大丰收。

    李兴和的兄弟中一人道:“兄弟,你还能弄到别的东西了吗?”

    钱向东点过票钱收起来,和气道:“你还想要什么?”

    “油。”开口这人是邵远,他其实想要肉,但肉太珍贵了,不年不节很少能买到,这才退而求其次。

    他们这里,头些年吃大锅饭的时候猪都是大队养的,那会儿是不许有私产的,家家的铁锅都拿出来放到大队大家一起用。

    到了近几年政策好多了,允许家家户户养猪,但这个猪养多少是要上报的,到了年底每家都要根据自己养猪数量往公社里上交,剩下的就是自己的了。

    听着感觉好像村里人家能剩下很多似的,其实不然。

    首先有定额,不让多养。其次就算多养,也没粮食喂。这会儿的人可没那功夫搞什么科学养猪,所以猪就很容易闹病。因此伺候一年到头,也就剩下一头半头猪,这些肉,农家人自然舍不得都吃,毕竟都是钱,一般就会留下一点,剩下的都卖到供销社。

    虽说这时候不允许私下买卖,但是村里人攥下的鸡蛋之类的是允许卖给供销社的。

    也许是七十年代中后期政策有所松动,也有可能是各地方情况不同。反正钱向东所在的这地方,谁家杀猪剩下的肉是可以就地卖给村人的,但不允许拿出村卖。

    大队长不会管,公社同样睁只眼闭只眼,没谁会追究投机倒把。不过,再前些时候,批.斗正狠那会儿确实不行,现在没那么严,可以了,就是不能像后世那样随便卖,卖给谁都行。

    钱向东想了想,他超市里还真有油,桶装的也有,非桶装的也有。

    这不后世人讲究养生,健康饮食。现榨大豆油等就受到了大力追捧,他们超市自然也与时俱进,专门有人包了个柜台卖现榨大豆油。也就有以前用的那种老式可反复使用的油桶,二十斤装。

    钱向东一想油桶齐全,没露馅的地方,这买卖能做,就点头道:“有。你要多少?”

    邵远这下是真震惊了,就连油都有,要知道油只比肉好弄那么一点点。

    家家户户可都是按人头给的,一般而言每人每月半斤油、二十至三十斤左右的粮食、几两肉。重体力劳动会多些,小孩子根据年龄划分,是成人的一半甚至更少。

    “你能弄到多少斤?”反应过来后,邵远就是一阵欣喜,他也能弄到油,只不过不多,不比粮食好弄,弄出来的那点家里人也不太舍得吃,都拿出来卖了。若是能在买到,他家里人就也能多吃点。

    跟在邵远和李兴和后面的几个兄弟本以为能买到质量这么好的米面就算运气好了,没想到还能买到油。顿时一个个面露喜色。

    钱向东扫视几人一眼,心里大约估算几人能吃下的数量,道:“二十斤吧。”

    几人的笑容这下止也止不住了,他们平均分分,每人能分到四五斤,这可是一个人十个月的份额了。

    就连成熟稳重的邵远都喜形于色,就不要说其他人了。

    第13章

    邵远看见钱向东手里并没有提油桶就问道:“明天还等在这个地方吗?”

    钱向东观几人真心实意要买就点头,“可以。”

    几人约定好地点这才散去,钱向东手里没东西也跟着要走,却被邵远私下拉住。

    “兄弟,你能弄到肉吗?”等众人都走开,邵远才悄悄拉住钱向东问道。

    每月每人那几两肉实在不够吃,邵远馋肉馋得做梦都吧唧嘴。他总觉得这个钱向东很有门路,应该能弄到肉。

    果然就见钱向东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有票吗?”

    有是有就是不多,毕竟供销社里时常卖肉,有票还是可以抢到的。问题就是肉票有限,他才舍不得放开吃,没看刚才兄弟们凑票的时候把肥皂票都拿出来了,就为了省下几张肉票。

    邵远一脸肉疼,好像钱向东不是在要肉票,而是要割他的肉。

    “我可以出多点钱,能不能不要肉票。”

    钱向东笑了,“我可以不要肉票,但是不能不要票。如果你有手表票和自行车票,那就什么都好说,咱不用拿钱,我可以多给肉。”

    他超市里有手表,但不属于这个年代的技术,不能拿出来用。

    自行车超市里也有,只不过都是后世那种流行款式,可没有二八杠。

    这两样他都需要,以后也用得上,正好有机会可以换。

    邵远在黑市干了这么多年手中还真有这两样票,就是舍不得拿出来。

    钱向东见他纠结不舍的表情,加大筹码,“你有的话,我可以换给你五十斤肉,全部都是肥瘦相间的那种。”

    后世人嫌弃肥肉腻,这会儿人肚子里油水少,可没有嫌弃肉肥。甚至农村分肉的时候,大家都抢着要肥肉,还得看分肉的和你关系怎么样,不好的话一刀下去就带一点点肥肉,好的话才会多给你切一点。还会被好多双眼睛盯着。

    一斤五花肉一元四角钱,五十斤就是七十元钱,足够一张手表票或者自行车票的钱了。关键是这么多肉,可没地能一起买到。当然不用愁吃不了放坏那说,不存在的。大家油水都少,七大姑八大姨一分,到自己肚子里的就没多少了。

    邵远心动的不行,钱向东心中暗自笑了,再次加大筹码,“当然你若是要,我还可以加上一斤大白兔奶糖和半斤苹果。”

    水果更是好东西,比肉还难求。

    这下邵远眼珠子都发亮了,“两斤苹果。”

    虽然半斤苹果和两斤苹果在钱向东这没区别,但钱向东还是道:“不行,半斤已经是极限了。”

    这种稀罕的东西贵就贵在它稀有上,既然如此,他当然也不能表现好像很容易弄到的样子。

    “行吧,就按照你说的价格,咱们也明天换?”邵远还是一口答应下来,实在是一下子五十斤肉半斤水果让他眼睛都红了。

    “对,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肉。”

    邵远激动的和钱向东握手,“一言为定,咱们明天见。”

    出了黑市,钱向东没立刻回大队,他手里有介绍信,可以在镇上住一宿。

    等一会儿天大亮,他打算去书店看看,买几本关于拖拉机修理相关方面的书籍。

    现在公社只有七台拖拉机,下面却有十四个大队,明显不够用,早晚还得购置拖拉机。钱向东估算至少得配齐十四台拖拉机,如此一来公社里的一个技术员就不够用了,怎么都还得再招一个技术员。

    而他正打算应聘另一个技术员,这样一来也能给以后铺路。若是日后他继续走科研的路,可以归结于当技术员这段日子产生的兴趣和学习,就不会太突兀了。

    天色尚早,书店肯定没开门,钱向东打算先解决温饱问题。他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再次返回超市。

    超市里有馒头和新灌的火腿肠,这种火腿肠是自己拿肉,工作人员给现做,比那种现成的好吃多了,里面还有肥肉块。

    钱向东现在就需要这种肥肉来解馋。他进入柜台里面,正好有个空座位,从旁边摊位拿了两个肉包子,就着香肠一大口一大口吃起来。

    他这身体是真馋肉,这么多年了,就没吃过这么香的香肠。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不是这香肠真有这么好吃,而是他肚子里缺油水。

    钱向东一口气吃了五个包子,三根香肠还喝了一瓶饮料才觉得肚子饱了。香肠是很好吃,不过他更想吃肉。国营饭店的红烧肉,酱色的肉块,软糯粘牙晶莹剔透,肥肉相间一定很好吃。

    待会儿买完了书倒是可以去国营饭店吃。

    钱向东整理下自己的假发,把身上打补丁的衣裳换下来,换上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墨蓝色中山装,这种款式在后世都是卖给上了年纪的老大爷穿的。不过在七十年代却有很多年轻人都这么穿,而且还不是一般人能穿上的,脚上也蹬了双最简单的皮鞋。

    再次从超市里出来,钱向东就变成了城里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他手中拎着两个布袋子吊儿郎当的往县医院走去。

    这会儿的医院没后世那么规范,更没有导诊台保安之类的人员,钱向东随便拽过一个过路人问过路后,就上了三楼妇产科。

    县医院的环境跟后世没法比较,不够宽敞明亮,反而阴冷潮湿,墙角的墙皮有几处剥落,还有一块正洇湿着。不过卫生倒还算过得去,至于这环境,那是没办法的事情,时代就是这样。

    钱向东大步流星的走着,同时暗暗在心里记下周围环境和地形。

    他直接来到护士站,这里没人,他又找到护士值班室'砰砰砰'敲了三下门。

    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钱向东能听到里面几位护士小姐的笑谈声。

    一位护士问道:“谁呀?”

    钱向东答道:“家属。”

    那位护士应了声,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病房门被打开。

    钱向东笑道:“你好,护士同志,请问李美娟在几号病房?”

    “李美娟,没叫这个名字的产妇啊,你是不是找错科室里,我们这里是妇产科。”这个月生孩子的产妇很少,因此护士记得很清楚。

    这名字本来就是钱向东胡诌的,他哪里认识什么产妇,不过是想借机搭上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