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吧。”钱向东答应了。

    书记长吁口气,他真怕钱向东犯拧。

    走廊上还有几个人没离开,陈琛道:“这人吧,总是不能认清自己,稍微有点本事,被周围人再那么一捧,就飘飘然,迷失自己了,以为天大地大,自己最厉害。也不想想,内燃机要真是那么好研究的,咱们国家还用得到投入那么大人力物力吗?”

    一位主任叹气,“小钱确实有本事,年纪不大一身手艺,不过到底还是年纪小,会点东西就以为自己是天才无所不能了。唉,还是得经过社会的毒打呀,咱们年轻的时候不也这样,最后被现实教做人。”

    “年轻人啊年轻人,有拼搏干劲是好的,但是不能太过狂妄,不然迟早让人看笑话。”

    “说到底还是见识太短浅,坐井观天,整日里就能看到那么一方天地,真就以为天地就那么大,外头也跟着咱们公社似的。殊不知广阔天地,人才济济,他出去啥也不是。”

    “但愿他能正确清醒认识自己,脚踏实地,不要在继续迷失自我,不然真是可惜了他那手好技术。”

    公社里的流言蜚语钱向东不是不知道,有许多自认为好心或者和钱向东关系不错的人私下里规劝他,要他不要飘在半空中,还是要踏踏实实前进。

    钱向东听过依旧我行我素,该画图纸画图纸,该看书看书,慢慢也就没人再多言了。

    向阳大队知青点却在一个热烈的午后沸腾了。

    原因是向阳大队有幸得到一个工农兵学员推荐名额,这就意味着,知青们有希望返城了。

    工农兵学员的选拔方式实行由群众推荐、领导批准与学校复审相结合的方式。

    这种选拔方式,也就意味着可操作空间非常大。知青们都希望自己能抓住这次机会,重返大学校园,彻底脱离背朝黄土面朝天的辛苦日子。

    几乎可以说是所有知青都想要竭尽全力抓住这次机会,纷纷开始各显神通。

    路莳在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刻就给家里去了好几封信。不知道是家中人没收到,还是因为其他缘故,都已是石沉大海。

    路莳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实在是一刻也等不及了,立刻坐车去了公社,找钱向东商量。

    路莳以为钱向东会同他一样听到这个好消息后,会替他欢欣鼓舞,给他出谋划策。

    然而实际上钱向东的表情却很平静,平静到甚至有了几分冷淡。

    这样的表情,路莳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没从钱向东的脸上看到过了,他的心一紧。

    “四哥,你怎么了,你不替我高兴吗?”路莳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人。

    钱向东黑泠泠的双眸沉沉的看着路莳,仿若两口深不可测的古井,无波无澜,幽深万丈。

    “四,四哥……”路莳有些害怕这样的钱向东,不禁磕巴起来,他的心跟着发慌。

    钱向东似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无意中可能流露出可怕的表情吓到了路莳,不禁伸手狠狠抹了把脸,调整了下表情才问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抓住了你就能回城。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帮助你?”

    钱向东想用轻松的语调说出这番话,可是当话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做不到。他话里的冷,自己都能听出来。

    路莳后腿了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仿佛才找到一点安全感。像是探头出洞的兔子,小心翼翼的观察钱向东的表情,那样子仿佛只要他稍微有一点不对劲就立刻停下住嘴不说了。

    “我,我想管你借三百元钱。”路莳觑着钱向东的表情,紧张的搓着双手,“我听他们说,活动一下,二百就差不多了。可我怕竞争的人多,就想比别人多出一些,好更稳妥些。”

    “四哥,我家里可能不管我了,我现在唯一能寻求帮助的就只有你了,你能帮帮我吗?你放心,我不会借了钱就跑路的?我可以把我的户口本,入学的学校班级都告诉你。要是我敢耍无赖,你就去找我,叫我大学都念不成。我做梦都想回城,是不敢耍赖的!”

    路莳说完许久都不见钱向东搭腔,他低着头,没勇气再看钱向东的冷脸,闷闷道:“若是四哥觉得难办,那就算……”

    “我来想办法。”钱向东打断路莳的话,一口应道。

    “真的?”路莳漂亮的眉眼晶亮的看向他,那双仿佛有星星坠在其中的眸子,以前总是能让他的心情跟着明媚起来,今天却只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路莳抬头对上的只有钱向东幽冷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有些害怕,不敢再继续追问。

    小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觉得今日的四哥奇怪的不能轻易招惹,否则代价是他付不起的。

    “你先回去,等我下班把钱给你送过去。”钱向东闭上眼睛,压下心底蒸腾翻涌的暴躁。

    “那,那我走了,四哥。”路莳最后小心看了眼钱向东,转身一步步向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他一低头就能看见脚上那双军绿色的解放鞋,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收到这双鞋时,内心是怎样的欢喜,和那时四哥脸上的笑容是多么热烈。

    为什么突然间四哥就变了,变得比他们相交之前更加冷漠不好接近,就好像他们从来不曾生死相托过。

    委屈的眼泪啪嗒啪嗒从眼里落下,大颗大颗的砸在鞋尖上,晕染了鞋子。

    前方那时不时抽动的肩膀和风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抽噎声,都让钱向东知道路莳哭了,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路莳被他弄哭了。

    他不想的,他也想替他高兴的,可是,可是他忽然间发现他竟做不到。

    一想到他要离开这里,回到他本该回去的地方,他的心就疼得厉害,沉重的压抑,仿佛一座大山沉沉的压在心头。

    钱向东在心里咆哮着问自己这是怎么了,他为什么会这样。

    路莳是他的好朋友,他危险时刻不顾生死救他的命,当时的感动,恨不能把自己的心都掏给他的感觉还历历在心,为什么现在他明明有了更好的发展,他却为他开心不起来,甚至心底有那么阴暗的一刻突然就不想帮他,这样他就走不了。

    他上辈子不敢说光明磊落,虽睚眦必较,但是绝对做不出来这样恩将仇报的小人行径,他这是怎么了?

    钱向东痛苦的抓着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上,不停质问着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卑鄙。

    卑鄙吗?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能算卑鄙呢!

    骤然一道声音劈开黑暗,惊天动地的炸在钱向东耳边,惊得他魂不附体。

    钱向东此刻才呆呆的明白了什么。

    忆起过往从不曾深究的那些稍纵即逝的萌动迹象,终于恍然发现,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动了心,生了情。

    钱向东一拳打在面前的树上,胳膊粗的小树被他打得晃了晃。

    拳头很痛,却不及心脏的万分之一。

    “小钱同志你这是干什么?”书记出来上厕所这好看见这幕,吓得飞快跑过来,“图纸 了,你再画就是,可不能自残呀!你这样糟践自己,让在乎你的人看见该有多心疼!”

    在乎他的人,路莳算吗?可是路莳要回城,离开他了。

    钱向东失神的想着。

    “书记,我可不可以请一下午假?”

    “可以,可以,一会儿我替你和你们主任说一声。”书记忙点头,真有些被钱向东这个状态吓到了,“你今天下午好好回去休息下,要是画不出来也不要着急,慢慢来,总归你画出来过,肯定还能再画出来的,你千万别钻牛角尖。”

    钱向东知道书记误会了,他也没和他解释,道过谢就离开了公社。

    书记把话捎带给张涛,以为他是因为图纸的事才会那样,长长叹口气,“没想到小钱同志内心这么脆弱,这点风雨都经不住,到底是年轻不经事。”

    张涛心里高兴的不行,知道钱向东痛苦他就开心,他不得不竭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自己脸上平静的表情。

    “他这是当自己那张图纸是一定能成功的,这才会这样。可他也不想想,要是那图纸真是完善的,各处数据都通,怎么可能再就复画不出来。这只能说明,他之前画的那些图纸就有错误,只不过当时陷入了思维误区没有发现罢了。”

    钱向东请了假没有回大队,直接坐车去了镇上。从前每次去镇上他的心情都满怀激动,总想着给路莳买点什么,但是这次,他的心空了一大块,想什么都木木的,好像隔着层什么似的。

    钱向东从超市里拿了水果、猪肉、罐头和奶粉等故技重施去了医院,多走了几个科室,卖了一百多块钱,加上他手里原有的钱一共凑了四百给路莳送过去。

    路莳没想到钱向东会这么快,眼里闪过惊喜,可是对上钱向东阴沉的面色,那点惊喜就消失不见了。

    “四哥,你不高兴吗?”路莳局促不安的问。

    “没有。”可是钱向东的声音怎么听着都不像是高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有机会回城,得到更好的发展我又怎么会不高兴?”

    路莳想,那为什么对着他的脸色比对着陌生人还难看,总觉得他说话带了几分阴阳怪气。

    “那是单位里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钱向东干脆道。

    他还没来得及和路莳说图纸的事情,路莳就给他带来这样一个晴天霹雳,现在也没心情说了。

    “那是不是……”

    “不是,都不是。”钱向东直接打断路莳的话,“我图纸还没画完,我回去画图纸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哦。”

    两人同时转身,好像两条朝向截然相反的线条,再不会相交。

    忽然钱向东转身,看着路莳单薄的仿佛能被风等吹得摇曳的背影心中发紧,终是不甘心日后想起,今日只有黑沉沉的压抑,他喊道:“路莳,早点去,不要迟则生变。还有,祝你能早日回城,有更美好的未来!”

    说完转过身不看路莳的表情快步往家走。

    他是喜欢路莳的,直到此刻才发现真的很喜欢,喜欢到了哪怕只是想到离别心就似被人挖空一块似的,疼得他痉挛,整个人想蜷缩成一团。

    可是也许和他从小是个孤儿,受过很多磨砺有关。他同时比任何人都更深刻的清楚知道机遇和机会的重要性,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抓住它,可以从泥潭跃上云端,成为人上人。

    而一个人的一生从来不仅仅只有爱情,更多的还是面包。没有面包,生活无已继续,就连爱情都会变得比别人卑微。

    所以喜欢一个人从来不是自私卑劣的占有欲,而是希望他越来越好。

    第38章

    大约是多活了一世的关系,在感情上钱向东会想很多,甚至因为上辈子的磨砺,想的要比一般人都要多很多。

    越在乎越是如此,总忍不住为对方考虑更多。

    就比如他的性格从来都是敢想敢干,勇往直向,无论遇到什么都不畏惧。

    可是面对路莳,他却裹足不前,不由把对方方方面面的人生都考虑到了,甚至是更久远的未来。

    钱向东会想,路莳年纪这么小,他真的懂什么是感情吗?他在这里孤单寂寞,把自己当成了兄长依赖,这个时候自己提出对他的感情,算不算在感情上的持强凌弱?是不是一种变相的引诱?这会不会导致路莳性向的改变?

    很多年后,路莳成熟了,会不会恨这一刻表白将他带上弯路的自己?自己是否又承受得住爱人的怨怼?

    还有这个年代将同性恋妖魔化,若是路莳接受他,二人不能公开,大半辈子都要躲躲藏藏,这对路莳可公平?

    明明也许他不表白,路莳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他可以找个女孩子,快快乐乐幸幸福福的过一辈子。

    还有一点,也是后世同性恋人都很难克服的最现实问题,也是很多情侣最终走向分手的问题,那就是做父亲的权利。

    对自己孩子的热爱同样是刻在人类的骨血中的,许多同性恋人最后因为孩子的问题分道扬镳,但凡双性恋,大多最后回归家庭。甚至还有同性恋为了能拥有自己的孩子去骗婚。

    那么路莳到了那个年纪会不会后悔,他会不会怨恨这一刻表白的自己。毕竟如果他不表白,路莳就不用思考,压根就不用了解世界还有同性恋这个群体,也不会走上这条路,可以走另一条更轻松的路。

    钱向东形单影只的向前走着,心中想的都是这些揪心的现实。

    路莳转头,只看到钱向东一个冷漠的背影,可是钱向东刚刚的话给了他无限的勇气,让他明白虽然不知为何钱向东今日对他格外冷淡,但是那并不是他真的想给自己看的一面。

    只要四哥肯给他一分颜色,他就可以不顾一切。

    路莳蹬蹬冲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钱向东。

    “四哥,你今天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还有我做错了什么?”路莳委屈的问。

    这一刻天地突然安静,只余下一个他,那个抱着自己的路莳。

    突然间钱向东就什么都不想顾忌了,那些个在心中千思百转的念头他都不想再顾忌了。

    这是他两辈子唯一喜欢上的人,他终究不甘心自己这两辈子的唯一一段感情就这么悄然的无疾而终。